如何理解“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

　　“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可以说，这是古人称颂广州最为著名的一首诗，亦是展现广州历史气韵的绝佳篇章。

　　如何解读这句诗？明万历十九年，汤显祖于十月中旬、小雪前后抵达广州，恰逢当时的“广交会”——海外商船云集、各省客商汇聚。珠江两岸一片繁华盛景，令汤显祖深感震撼，遂写下此诗。诗作之精妙，在于跳出了传统堪舆文化借山川格局彰显“气脉”的手法，代之以市井兴旺、万商辐辏来诠释一座城市的精神风貌，更以“由来是广州”五个字，点明了广州最鲜明的历史特质——两千余年始终坚守对外开放。

　　汤显祖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句，并非偶然，而是源于他对开放的深刻认识。明初曾实行较为严格的海禁政策，至隆庆年间逐渐开放海禁，海上交流和贸易往来重新活跃，广州凭借长期积累的区位优势和商贸传统，成为当时中外交流的重要门户。汤显祖曾任南京礼部官员，对朝贡往来和中外交流事务有所接触；其家乡江西临川又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对岭南商贸往来并不陌生。这些经历，使他对开放交流有了更深体会。

　　开放不仅推动经济发展，更深刻影响文明演进。正如陈寅恪先生在《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中所言，“不同民族之接触，其关于武事之方面者，则多在交通阻塞之点，即山岭险要之地。其关于文化方面者，则多在交通便利之点，即海滨湾港之地。”可以说，没有开放，就没有文明的互鉴，就不可能有健康的发展。

　　笔者曾编撰《珠水维新：中华文明的珠江时代》一书，书中汇总先贤观点指出：文明演进既受线性时间制约，也与空间扩展带来的摩擦激荡密切相关。中华文明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呈现出由北向南不断拓展、交流融合的历史趋势。从这一视角观察，可以将中华文明的发展概括为以黄河流域为重要源头、以长江流域为重要承载、以珠江流域为开放前沿的阶段性特征。这种以江河划分时代的方式并非基于地域，而是出于两个考量：一是文明中心南移的轨迹，二是新文明形态的特质。从黄河到长江、再到珠江，既是时空演进的结果，也是国家疆域不断扩大的必然。

　　事实上，这一趋势早已受到许多学者关注。曾有近代学者提出中华文明将经历黄河、长江、珠江三个时代，并认为未来珠江流域将承担起中华民族振兴的重要使命；朱谦之则更进一步划分出黄河、长江、珠江三种文化类型，分别赋予其解脱、教养、实用的精神特征。他提出现阶段中国文化应侧重实用与科学，这类文化以珠江流域为代表。他指出珠江文化是一种革命文化，这种文化昔日为救亡图存，今天为改革开放，时代意义一以贯之。

　　当下，从历史与文明演进的高度审视汤显祖这首诗，意韵深远。读懂“由来是广州”，便是读懂了这座城市深植于血脉的开放基因，读懂了其在文明互鉴中的历史贡献，持续将其发扬光大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作者系知名文史学者、专栏作家。近日，作者做客羊城学堂，带来主题讲座《汤显祖的岭南情缘》，并接受本报专访。本文为专访部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