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常听见一句,做人要周全,做事要圆满。
很长一段日子,我不停修正自己。拿修剪树枝的法子,削掉身上那些“不一样”。
我生性爱静,硬挤进喧闹人群,学着客套,学着凑热闹,怕人说我孤僻迟钝;我理科吃力,埋在题海反复熬,想用汗水填上天赋的缺口;我嘴笨不会表达,刻意学别人说话的神态。
那时我认定,优秀只有一副样子。所有人朝着同一个目标跑,补齐弱项,磨平棱角,才算不辜负光阴,不辜负自己。
解开这份执念的,是老家院前一片杂树。
老家院子后面不齐整,野树乱哄哄长着,品类杂。有直挺的白杨,枝干扭着的老槐,一丛丛矮灌木,还有身子一直歪着的细柳。
年少时看着别扭,树本该直直往上长,歪的、矮的枝条,全是毛病。
我拿剪刀,想把弯枝修直,剪平丛生的矮枝,让院后草木长得一模一样。祖父伸手,轻轻拦住我。他说,树各有性子,长法不一样,用处也不一样,不必强求全都相同。
我站在树下,慢慢读懂这句话。
笔直白杨,身子挺拔,可以做房梁,撑起一间屋子。弯曲老槐,枝干盘绕,根扎得深,大风大雨吹过来,最稳。低矮灌木,长不成大树,常年泛着青,铺一地活气,护住脚下泥土。斜长的细柳,枝条柔,算不上高大,自成景致,晨昏都好看。
没有一棵树,样样都好。也没有一棵树,一无是处。草木如此,人也一样。硬要活成别人的样子,就是在拿同一把尺子,量千万种人生。
人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事事周全,是各自舒展,安于本分,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长,静静发光。
(董国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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