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相册里,存有几个山上涓流的声像,时常打开听一听。
山上涓流,没有高山流水的磅礴气势,没有一条大河波浪宽的开阔视野,没有曲径通幽的优美意境。但只要坐在涓流边上细看,就能看见水下小鱼游弋,水面花瓣飘零,水上蝴蝶翩翩。只要坐在水边倾听,就能听见它像情人的悄悄话酥软,像拨动山风的琴弦悠悠,像儿时母亲拍我入睡的温柔呢喃。只要坐在水边慢掬,就能感受到一股纯凉从指尖传导到心脾,一捧倒影摇曳在斑驳的掌心,映出许多年前的自己。
多年前,我因失眠去医院,医生让我听着涓流的水声入眠,清丽、柔弱、平实、舒缓、放松。没想到,小时候在山里挖药材听声找水的办法,竟然可以治疗成年后的疾病。
那年清明回老家,拐到居民不多的大洪山上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妻儿还没醒,天已大亮,我冒着几分寒意,在自在谷转悠。隐约听到涓流声,便循声而去。涓流两边绿树成荫,仿佛隔开了我与世界的联系,除了水流落差不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水流声孤独又纯粹,熨帖又暖心,缓慢又不停,似在过滤、在冲洗。我席地而坐,那水撒娇似地伸了个懒腰,没有睡醒的样子,揉着惺忪的眼,从容地往低处、往远处流走。
我试着把这流水声录下来,给自己一个随时听的自由。我打开录像模式,开始对着细小的水流拍摄。从发出水声的细碎浪花,缓缓流淌的如镜水面,到水底的泥巴和小石子,到绿草青青的浅边,到整条涓流的合奏——声音不大,自由自在;你听见了我在,你没有听见我也在;你听不听我都有自己的节奏,你理不理我都有自己的方向。
去年十一月,第一次冬天去岭湖。边上有一座不高的岭头山,山腰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林间小路,唯有中间三十米左右的空阔地带,可以俯视黄埔的高新区。时令已到小寒,温度尚在仲秋。那天傍晚,我沿着小路转到山上。这座山下,有一个小小的瀑布,时常吸引很多旅客在这里拍照打卡。我沿小路走到瀑布的上方位,发现形成瀑布的是一股细流,两边还长着茂密的水草,一步就能跨过。细流像八九岁的小孩,嘻嘻哈哈地,在奔跑和追逐。下方五六步的地方有一块石头,挡一下这股涓流,炸出一朵白色的菊花,漫过石头在下方似渔网般撒开,突遇崖壁形成瀑布,卑微的涓流实现了不舍昼夜的壮阔。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晚霞,看晚霞映照的城市,看城市与山的连接。此时,涓流的水声便是眼前画卷的配乐,也被我录了下来。
我手机相册里这几段涓流声,始终静静地流着——像时间,像大地,不问来处,不问归途。每听一次涓流声,心都像是被按摩过,平顺许多。
(陈启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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