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日子,全靠一张嘴撑着。
天热得让人没有精神,可一说到吃,劲儿就来了。我家的夏天,吃得很爽快。
先说吃西瓜。我们那里不叫切西瓜,叫“杀”。小时候我老觉得这个字用得忒狠,西瓜圆滚滚的,青皮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意,看着多憨厚!可随着我爸的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豁然敞开,清甜的果香扑鼻而来。用井水冰过的西瓜,被切成一块块月牙形。蹲在院子里吃,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黏糊糊的,蚂蚁很快就排着队来了。母亲走过来,戳了戳我的肚皮:“慢点吃,别把瓜子吞肚里,会长出藤来。”这句“谎话”我至今没忘。
拍黄瓜就更带劲了。黄瓜切不得,太规矩,会失去猛劲。得拍。菜刀放平,照着黄瓜狠狠拍一下,“啪”的一声,黄瓜裂成几瓣,汁水四溅,那股清冽的香气全“蹦”了出来。拍好的黄瓜撒上蒜末,浇上醋和酱油,再淋一勺辣椒油,搁在冰箱里“镇”一会儿。晚饭时端出来,一家人就着凉拌黄瓜喝绿豆稀饭。一碗下去,浑身的燥热都给驱散了。
剥毛豆需要的是耐心。夏天离不开毛豆,盐水煮的、糟卤的,或是毛豆炸酱,配一瓶冰啤酒,足够消磨一个晚上。剥毛豆是个慢活,急不得。指甲掐开豆荚的缝,拇指顺着往下一捋,两三个碧绿的豆米蹦出来,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地响。父亲一边剥一边讲他年轻时的事,母亲摇着蒲扇,偶尔插一句嘴。月亮升起来了,豆米堆满了盆底,夜风里混着毛豆壳的青涩气息。后来我才明白,剥毛豆剥的不是豆子,而是时间——是把一个夏天的夜晚,一粒一粒地剥进记忆里。
拌凉面也是少不了的。天一热,吃什么主食都没有胃口,唯独凉面能解暑。面条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一遍一遍地冲,冲得每一根都清清爽爽的,谁也不黏谁。然后才是拌的功夫——芝麻酱得一点点澥开,急不得;黄瓜丝、胡萝卜丝、绿豆芽码在面上,五颜六色,十分好看;再浇上蒜水、醋和香油。筷子上下翻飞,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挑一筷子送进嘴里,凉、滑、香、辣,从舌头到胃,整个人都被这碗面给“拌”活了。
这些吃法,虽然其他季节里都可以做,可只有在夏天做最合时宜。“杀”瓜是痛快,拍黄瓜是爽利,剥毛豆是耐性,拌凉面是周全——每一种吃法里,都藏着一家人对付苦夏的聪明劲。
前几天回老家,看见我妈又在厨房拍黄瓜。还是那个动作,菜刀放平,“啪”的一下,什么都没变。夏天还是那个夏天,吃法还是那些吃法,只不过当年蹲在院子里啃西瓜的孩子,如今站在灶台前了。
说到底,夏天的味道,从来不在食材的本身,而是年复一年,把夏天的闷燥“拍”碎了、“剥”开了、“拌”匀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在夏天的动词里,小孩长大了,日子有滋有味。
(蒋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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