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想带外婆去珠海散心,非要叫我一起去。
上次去珠海,我记得外公还在,外婆的头发还不是那么花白,妈也是那么年轻漂亮。
这次去珠海,外婆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离开靠垫,像个小朋友一样巴望着外面的景色;妈坐在副驾驶座,忙着用手机拍照记录此刻。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路边的栏杆、路牌和树木都快速掠过,偶尔看到远处的城镇被轮廓清晰而颜色幽深的山峦环抱。南方的山并不高,但从高速远看全景,这环抱着的山,增加了这城镇的神秘感。
“哎呀,十六年了,都变啦。”外婆叹了一口气。
“是啊,妈,那时候我开车带你们,现在是外孙开车带我们。”
而我对这一路上的景色全然陌生。
第一站是珠海渔女,故地重游的外婆并不兴奋,她褶皱的面庞显得波澜不惊,指了指海边长廊栏杆的一个石柱,对我妈说:“这是你爸爸曾经和我们合照的地方。”话未说完,她又左顾右盼,迟疑地顿了顿,很不确定的样子。
我跟着她们,去到从海边延伸出去的一个半岛。
这个半岛由渔女雕像和海岸线之间的石头群改造而成。一上半岛我妈便举起手机自拍,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躲开的一瞬间,我瞥见她的样子,怔住了——她的头发变得稀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一些杂发随着风摆动,白发逐渐抢占了黑发的位置;皮肤布上细纹,眼角也像外婆一样,被岁月留下了划痕——16年前的回忆立刻在我脑海里涌现。那会儿我也是那么地不情愿、厌烦、抗拒镜头,躲开一家人的合影时刻,以至于我现在无从证明回忆里她的年轻是真实的。
意识到此,我立刻展开了眉头,配合我妈,让她一张张按下快门。
母女俩望着“渔女”,我望着她们。她们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我不禁加紧脚步,想加入这一时刻。
“老”不是一个结果,而是时间在人身上逐渐凝固的漫长过程——是渐渐地、慢慢地、完全无法觉察地,它像凝胶一样缓缓地包裹住每个人。我们不会知道何时你爱的人头发变得花白、眼睛慢慢蒙上薄雾、健硕的身体突然驼下了背,只当某个瞬间,看着对方的脸,多年前的回忆突然涌现却无从佐证时,凝固的时间只能变为一声叹息,或是眼眶泛起的酸涩。
如果回忆模糊了,那么人活着的证明将会悄然瓦解。这种瓦解并不因为年老才发生,而是人生匆匆堆积起的若干个因和果——因果是故事,而我也是故事的参与者,回忆,该是我们一起创造。
(任治宇)


首页


放大
上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