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八十三岁,与八十五岁的母亲一起生活在大别山里。早几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这两年病情愈发严重,情绪极不稳定。我母亲和住家照顾他们的大妹妹都成了父亲发泄情绪的受害者,让我无奈、无解又无语,伤心透顶。
父亲年轻时精明能干、勤劳勤快,是村里人人竖起大拇指赞扬的能工巧匠。他不喝酒、不抽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风里雨里、早出晚归总在田里耕种,以一己之力让全家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那时,尽管生活的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但他心态平和,无尤无怨、不急不躁,脸上总是挂着笑容,默默地承担了家里所有繁重的农活,他用言传身教和稳定的情绪濡染着我们四个子女。只是没想到,父亲的晚年竟落下这个病。
这两年,我多次从广州回到千里外的家乡,既是为了给他们物质上的照顾与满足,又是精神抚慰、情绪反哺。尤其是对父亲的情绪反哺,我着实费了不少工夫和心思。每每看到他眼睛渐红、表情严肃,就意识到他又要找茬发脾气了,我便迅速把他拉到一旁,叫他看相册、数零钱、刮胡子、看电视……想方设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把不良情绪消灭在“萌芽”状态。
他一生都喜欢手表,我买了好多各式各样的手表备着,每当他情绪不稳,就及时送他一块手表,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只见他抚摸着崭新的手表,自言自语道:“这手表怎么造得这么漂亮?肯定很贵吧……”他绷紧的情绪马上松弛下来,接着便拿着手表笑着向我母亲和大妹妹“炫耀”了。
曾经,我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在母亲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目时,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用他那胖乎乎的小手,学着大人模样,轻轻拍着母亲的肩膀,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宝宝睡觉啊!”母亲睁开眼,那倦意竟真的被这稚拙的抚慰驱散了几分。孩子的情绪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出了母亲的辛劳与欣慰,又反射回一束毫无杂质的光亮。这光亮是情绪的反哺,它不解决问题,却稀释了问题的浓度,非常温暖人心。
我还认识一位父亲,沉默如山,生活的风雨似乎都让他一人挡在了门外。直到那年,他经营半生的小厂难以为继,那个夜晚,他坐在未开灯的客厅里,身影前所未有地佝偻。刚上大学的儿子放假回家,看见这一幕,没有惊慌地追问,也没有空洞地安慰,只是默默走过去,坐在父亲身边,良久,说了一句:“爸,我看了些资料,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转型做线上的生意。”……那位父亲后来常说,那晚之前,他觉得天塌了;那晚之后,他觉得天塌下来,也能重新撑起。这是孩子成长后的反哺,它带着理性的温度与行动的可能,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兜住了父亲的失望与沮丧,让生活有了新的光亮。
情绪的反哺,绝非简单的回报或安慰,它是一种情感的流动与循环,在最需要的地方形成力量和支撑:有时它发生在懵懂孩童无意识的镜像里,有时它发生在少年悄然挺直的脊梁上,有时它又发生在垂垂老者重获价值的微光中。
它不喧嚣,却能在人们心灵的崎岖处铺一条小径,芳草萋萋,芬芳四溢,沁人心扉;它并非万能,但常常能为濒临枯竭的一口井注入一股活泉,这就足够了。这人间温暖的生生不息,有一部分,正是靠着这逆流而上的情绪反哺,完成一代又一代的传递。
在情感的领域里,没有人永远是单一的给予者或接受者。我们每代人都是生命链条中的一环,在付出中收获,在承受中回馈,最终,我们的生命都变得更为丰盈和坚韧,家族的兴旺繁衍才能得以赓续。
(杨德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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