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史中永不褪色的英雄花

　　广见，以广阔视野纳百川之见。

　　今日，广州日报文艺评论版与您见面。我们品读佳作，辨析潮流，用真诚、理性、专业守护审美，为文艺佳作发声，为城市文脉留下印记。

　　岭南无所有，聊赠一树红。

　　行走在广州的老城街巷，常常与这样一种树相遇：它高耸入云，枝干如铁，逢春时节万叶落尽，千千万万朵赤红的花朵却灿然绽放在苍黑的枝头，仿佛一夜之间燃起的烽火，照亮了南国的天空。这便是木棉——岭南人唤它“英雄花”。

　　这“英雄”二字，非浮泛的比附，而是有深沉的血脉可寻。两千余年前，南越王赵佗的宫殿里，此木已植于苑中，名曰“烽火树”。那时的木棉，不是寻常观赏花木，而是精神的符号——它直白、炽烈，以烽火之姿昭示着一种原初的英雄主义。

　　今时今日，若要寻找这英雄花的精神源头，不妨步入广东迎宾馆。此地源溯秦汉，曾为任嚣庙故址，园中百年红棉依旧挺拔，花开时节，如火如炬，仿佛千年城脉的精魂凝结于枝头。英雄花与英雄城、英雄史，于此浑然一体。

　　文人画兴，尚含蓄、崇孤高，梅兰竹菊渐成品格的隐喻，一向与烟火人间隔着疏离的一层。木棉却不入此彀！它开得毫无保留，花瓣厚硕，即便凋零，“啪”的一声铿锵坠地，仍保持着完整的姿态。这种美，藐视俗雅分野，以最饱满的色彩、最舒展的枝干、最蓬勃的生机，直追大众。在岭南画派先贤的眼中，这种“俗”恰恰是回归生命本真的力量。陈树人笔下的木棉，既有东方韵致，又有时代气息；关山月、梁世雄、陈永锵等，则承此精神，将木棉的英雄气概不断推向新的高度，满纸都是昂然不屈的岭南脊梁。

　　在梁世雄那里，木棉的意象被赋予了更为深沉的生命哲思。作为岭南画派的重要传人，他将木棉视为顶天立地的精神图腾，一生以画笔礼赞其蓬勃生命力。1977年，梁世雄与蔡迪支、林丰俗、陈章绩合作《农讲所颂》——这张广东美术馆的藏品，前景处枝干笔直挺拔、花朵鲜艳夺目的木棉，与红花环绕中的农讲所建筑交相辉映，以严谨的构图、和谐的配色成为一代经典。画家笔下的木棉，枝干苍劲如铁，花朵炽烈如焰，昂扬不屈的风骨跃然纸上。

　　市花与城市精神、画家群体深度交融，英雄花与英雄城互为表里，岭南画派数代画家前赴后继，形成了跨越百年的精神谱系。近现代画史中，英雄主义精神借木棉而凝结的经典，不胜枚举。

　　英雄花与革命圣地的交融，首推农讲所。这座番禺学宫旧址，红墙黄瓦，棂星门旁两株百年木棉年年如约绽放。黄志坚1991年创作的《农讲所红棉分外红》，以前景木棉为主体，用笔苍劲，花朵如燃烧的火焰；杨之光所作《红日照征途》，画面右上角两株火红木棉自大成门屋檐后探出，寄寓前景之光明；陈章绩笔下的农讲所，赭红墙垣与木棉交相辉映，点景人物中藏族同胞的身影遥相呼应，暗喻革命星火从广州燃向边疆。

　　若论木棉与城市解放记忆的交融，则不能不提海珠广场的广州解放纪念雕像。雕像四周，木棉年年绽放，如火如炬。此景曾以“珠海丹心”入选“羊城八景”——丹心者，烈士碧血所化；珠海者，英雄花护英雄像。

　　还有以木棉为终生母题的画家：陈子毅被誉为“陈红棉”，以没骨写意技法使木棉色彩淋漓酣畅；陈永锵堪称集大成者，在其笔下木棉已升华为对生命精神的宏大礼赞；当代画家林蓝则为英雄花的艺术表达开启新图式，其《春天》以金箔为底、朱色晕染，被国家版本馆收藏，更活用于“红棉公交”，让艺术融入市民日常。

　　近年集体创作中，以张弘、刘思东等主理的《南国商都》长卷，将木棉意象推向更为宏阔的叙事维度。画卷以木棉树作为贯穿全卷的精神铺陈，此处木棉已非单纯风物，而成为“英雄为经济护航”的深层隐喻。朱永成领衔创作的《花开越秀》，则以盛开的红棉为主线，兼写百花，将英雄树与越秀现代商业街区、人文名胜相融合，铺展出一幅传统与现代交相辉映的城市画卷。

　　对于岭南画家而言，木棉是他们进行艺术探索和表达个人情感的重要载体。一代代艺术家试图通过这一新时代的题材，以笔墨探寻契合时代精神的艺术表达。木棉题材在岭南画坛的长盛不衰，生动诠释了岭南画派为时代而创作，为人民而挥毫的精神内核。它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艺术的创造。红棉的经典意象，已然成为岭南美术传统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综观画史，英雄花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集历史之厚重、美学之阳刚、城市之魂魄于一身。它开在南越王的宫苑里，开在关山月的朱砂下、杨之光的光影里、梁世雄的铸墨中、陈子毅的没骨间、陈永锵的皴擦里、林蓝的金箔上……更开在农讲所的棂星门前，开在海珠广场的解放碑前，开在朱永成等人所绘《花开大湾区》长卷的每一处繁华深处。四君子遗世而立，木棉却从不“遗世”——它始终与大众站在一起，开在寻常巷陌，开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心中。

　　每一朵英雄花的绽放，都是一次对风骨的礼赞；每一笔墨痕的挥洒，都是一曲对英雄的颂歌。它是南国的赤子，也是画史中永不褪色的那一抹红。

　　（高剑父纪念馆馆长 李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