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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许芳、柳剑能
策划：赵东方、邱敏、龙成满、王俊
执行：何超、汤新颖
统筹：陈雅诗、黄婉华、王晨阳、张毓
采访团队：张慧琪、陈雅诗、王安蕾、黄婉华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张慧琪
图/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
视频拍摄/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王安蕾、陈雅诗
视频剪辑/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王安蕾、栾晓森、高凯珅
“往下放，稳住……好，再拉上来一点。”
在广州南沙的码头，深海智人的电气装调工程师林乐顺站在控制室门边，盯着一台13.5吨重的深海重器。这是一台能下潜到3000米深海作业的机器人近日接受下海测试的场景。它所属的“凤凰座”系列，是我国首个实现商业化出口的深海机器人产品。在此数日后，能下潜至水下6000米、自带“AI大脑”的“奇点号”也完成了测试。
作为人类探索海洋的“手”和“眼睛”，这些深海机器人能去的地方越来越深。广州日报“海底总动员”南海调研行这一站来到广州南沙，我们想弄清楚这些机器人到底能在深海里干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
从“越野车”变成“飞行器”
13.5吨重的机器人在深海“飞”起来
日前，我们钻进位于广州南沙的深海机器人模拟控制室，一探其中的奥秘。进入控制室的一瞬间，像踏入科幻电影里的驾驶舱。由8块屏幕拼接成的弧面巨幕上，一部分是模拟出来的深海世界，另一部分是动态变化的机器人参数。记者坐上座椅，右手握住扶手旁一个形似游戏手柄的摇杆，掌心微微发力，那一刻，真有一种在万米深海里驾驶的错觉。
从模拟控制室出来，在码头边真实的控制室里，我们见到了电气装调工程师林乐顺。眼前是实际操作的景象：他眼睛盯着显示屏，右手搭在操作杆上一点点微调着画面中的机器人姿态。此时一台可悬浮作业级机器人正在下海接受悬浮测试，它像被定格在海里。这是在送往迪拜执行任务前进行测试的“凤凰座600”。
在海底驾驶机器人和在陆地上开车有什么不一样？比起驾驶员，林乐顺觉得自己更像一名“飞行员”。“凤凰座600”采用可悬浮式设计，配置两套行进模式，既能利用履带实现海底行走，又能借助机器人上搭载的推进器和浮力材料，实现在水中灵活“飞行”和精准悬停。
让这台13.5吨重的机器在深海里“飞”起来，远比想象中复杂。仅仅是“停在原地”不往下沉，就需要机器人一直对抗洋流、对抗脐带缆的拖曳力。
在3000米深海可靠作业还要跨过另一道坎：高压。“在这个深度的外部水压约为300个大气压，可以理解为一个小指甲盖上压着一辆小汽车。”工程师的解决方案是在机器人的“血液系统”——液压系统下功夫，设置压力补偿器，让机器内部压力始终比外部海水压力高一点点。这样就算密封件有磨损，液压油往外渗，海水也不会入侵。
“凤凰座”系列的“广州造”深海作业机器人在去年击败外国老牌巨头，成功斩获阿联酋电信集团的订单，打破了欧美企业几十年的垄断，中国深海机器人首次实现商业化出口。这笔订单的客户，是全球规模领先的海底光缆建设公司之一，业务覆盖印度洋。业务要求在几千米深海将直径仅几厘米的光缆精准埋入海床。“凤凰座”能以厘米级精度在3000米深海完成作业，这正是客户最看重的能力。从发货、装配调试到两段海底施工，团队全程参与。客户先后发来两封感谢信，对设备状态、作业质量和服务态度给予高度认可，并迅速复购。
现在，深海智人手里的订单越攒越多。据介绍，按目前的进度，到2026年底，在手订单有望突破10亿元，其中九成是深海机器人整机。原本计划2027年完成的订单目标，今年年底就能提前实现。中国深海机器人，正从零的突破走向批量交付。
装上能理解深海的“AI大脑”
机器人在黑暗中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们赋予了机器智能化的能力，让机器人真正具备了完成作业的自主性。”负责智能算法研发的李俊鑫几乎参与了公司每一台深海机器人的软件和核心算法设计。
对于没有“AI大脑”的深海机器人，操作员要自己判断设备状态、环境条件、安全边界，然后手动操作下达每一个指令。而智能化工作级深海机器人换了一种方式：操作员说一句“去那边看看设施情况”，系统自己识别任务意图，补全缺失的信息，判断能不能做，再生成执行指令。
这是一个让AI慢慢学习的过程，这比教陆地机器人难得多。我们在码头看到机器人下海后，镜头传回来的画面已经是浑浊的灰白色，根本看不清水下有什么，泥沙被推进器搅得四处翻涌。浅水区尚且如此，更何况在6000米深海。此外，陆地环境与深海环境存在本质差异：陆地上有明确的路网、车道和交通规则，机器的行为是高度可预测的；但在深海，导航信号完全失效，没有车道线和交通灯，只有复杂多变的暗流、沟壑、礁石，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为了让机器在这样的环境下“看”得见路，工程师在机器人上搭载了组合定位系统、声呐、惯性导航系统等多种设备。即使在水质浑浊、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情况下，机器人也能靠多源数据融合来判断自己在哪、该往哪走。
能看路只是第一步，怎么在海底完成作业，才是真正的考验。项目经理龙丹丹告诉我们，这台“奇点号”智能化工作级深海机器人底部挂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液压剪钳、切割工具等作业装备。接到“修复破损电缆”的指令后，它能自己规划路径到达电缆位置，用机械臂从“工具包”中抓取合适的工具，完成切断旧电缆、安装新电缆的操作，整个过程不需要人逐一下达指令。
支撑这一切的，是一个能理解深海的“AI大脑”。当操作员下达“去回收某个东西”或“完成某种作业”这类模糊指令时，机器人会主动理解背后的意图。一旦信息不足，它还会与操作员进行多轮对话，澄清任务细节后再执行。这一过程要求机器人对环境的感知能力极高——机器人必须先分辨出哪些是障碍物、哪些是目标，再规划路径、抵达目标位置并完成具体动作。“AI大脑”正在改变深海作业的方式。
微米级装配
撑起深海机器人的“自研底气”
很多人好奇，几吨甚至十几吨重的机器被扔进几千米深的海里，怎么做到不散架、不漏水，还能干活？
在南沙深海机器人的装配工厂里，装配工程师们正蹲在地上，逐寸检查着那些即将被组装进机器里的零件。我们在那里遇到了机械装调工程师叶仲宏，他经常带着一把卡尺和一把扭力扳手。卡尺用来量尺寸，扳手用来控制每一颗螺丝的松紧程度。
在“装上”和“装对”之间，往往是微米级别的差距。图纸画得再精确，零件也未必能顺利装进去。更麻烦的是环境温度，金属热胀冷缩，图纸上看不见的几微米变化，到了装配台上就可能成了“怎么都塞不进去”。为此，工程师采用“冷装”工艺，把轴承放进液氮中降温到零下一百多摄氏度，让金属收缩后塞入预定位置。等它恢复常温、重新膨胀，与孔壁严丝合缝，再也拔不出来。这种精密配合意味着装配过程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装错，往往难以拆卸重来。
把几万个零件变成一台能下海的机器，装配只是第一道关。叶仲宏介绍，一台机器从测试到交付，要经过六个环节：零件测试、部件联动、整机联调、水池浸泡、码头实测、海上试作业。零件先单独测，装好后再逐项联动，全部通过才做整机联调，然后下水测试，最后到海试。“把可能存在的问题提前暴露出来，逐一排查。”叶仲宏说。
这些精细零件和严苛测试的背后，是研发团队攻坚克难的不懈付出。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造不出核心零件。车间里，装调工程师给我们指了几样东西：推进器、补偿器、深海摄像头。“以前国内都做不了。”如今，不仅这些曾经的“卡脖子”设备全部实现自研自制，深海机器人还形成了一套自主技术体系。除标准件和声学传感器外，这些深海机器人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达90%，整机技术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设备零件70%的供应链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现在我们可以正向研发，不再怕‘卡脖子’。”
记者观察
从一台机器人看见一座城的“深蓝版图”
深海机器人到底能干什么？我们怀着好奇进行了本次调研采访，发现它们能干的事比想象中多得多。
在粤西海域海上风电阵列海缆安装项目中，它们要在复杂的海流下完成精准铺设；在北部湾首个220千伏跨海联网工程中，它们助力跨海电力联网，结束了涠洲岛长期“孤网运行”的历史。深海机器人的作业场景正一步步推向深海。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这个团队的成长速度。2021年，深海智人在广州南沙注册，如今已发展到拥有近百人的研发团队。采访中我们听到最多的话是“再试一次”。正是这股执着和一遍遍试错，让他们的产品从最初的小型观察级ROV，一步步到“金牛座”“凤凰座”，再到搭载“AI大脑”的“奇点号”。
市场的反馈来得更快。2025年，他们拿下阿联酋电信集团近千万美元订单，实现中国深海机器人商业化出口零的突破；同年获央企订单，系国内央企首次采购全国产化本土品牌深海机器人；近日又斩获南美、东南亚8台订单，合同金额3亿元人民币。
深海智人的故事，只是广州海洋经济版图中的一个缩影。
今年9月，《广州市海洋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正式公布。这是国务院赋予广州“彰显海洋特色的现代化城市”定位以来，广州公布的首个海洋经济发展五年规划。规划提出，到2030年广州海洋生产总值突破7300亿元，较2025年的5231亿元增长超过2000亿元。深海智人、磐索地勘、海启星等一批广州本土企业，正在高端深海机器人、海洋勘探、海洋监测等领域崭露头角。
从广州走向世界各地，从500米深、3000米深，到现在6000米深的海底，这些深海机器人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下潜深度也越来越大。
数说深蓝
2025年，中国深海机器人首次实现商业化出口。价值近千万美元的“广州造”3000米级深海机器人，在国际竞标中击败外国行业巨头，成功斩获阿联酋电信集团的订单。
《广州市海洋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广州海洋生产总值突破7300亿元。
在深海产业方面，广州将重点主攻深海开发作业重器、深海驻留能源底座、深海传输信息网络三大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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