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浮标守望一片海

　　出品：许芳、柳剑能

　　策划：赵东方、邱敏、王俊、黄颂豪、龙成满

　　执行：汤新颖、何超

　　统筹：王晨阳、张毓

　　视频统筹：莫伟浓、高凯珅

　　设计统筹：徐锦昆、王紫凤、黄思勤、涂晓彬、谭惠兰

　　出海团队：王晨阳、周伟良、莫伟浓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周伟良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莫伟浓

　　1993年4月，自然资源部南海局在珠江口建设运行南海第1套10米观测浮标

　　直径10米、高度10米，自重达50吨

　　南海浮标观测已覆盖广东、广西、海南三省区近岸海域，以及东沙、西沙和南沙群岛等深远海区域

　　浮标所在位置最大水深超过4000米

　　浮标可24小时监测风速、风向、气温、气压、湿度、波浪、海流等海洋水文气象要素

　　喜欢钓鱼的人都知道浮漂——一颗直径三四厘米的小球，水下的动静全靠它来传递。想象一下，把这颗小球放大六万倍并放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会是怎样的场景？

　　今年4月，记者一行跟随自然资源部南海调查中心（以下简称“调查中心”）的浮标队奔赴南海海域，迎着风浪登标作业，近距离探访这个鲜为人知的“海洋守望者”——它们24小时感知整片海域的脉搏，预测台风的路径、风暴潮的高度，坚韧又无声地守望着大海。

　　登上10米大浮标

　　爬上观测台 不到十分钟胃就一阵翻涌

　　想要登上10米大浮标并非易事。浮标通常位于距离海岸线数十海里的海域，需要先乘坐大船到作业点附近，再乘小艇才能抵达。

　　出发日一早，东方既白，从广东汕尾渔歌文化广场旁边的码头出发，我们乘坐小艇，登上了调查中心浮标维护作业任务船。

　　刚上船，行李还未放下，我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浮标点。“这次出海的主要任务是计划用16天时间布放1套实时潜标，回收1套实时潜标，维修3个6米浮标及4个10米浮标。”调查中心浮标与海底观测室调查队员林海明介绍。彼时他们已在海上工作了11天。

　　从港口出发，距离海岸越来越远，原本满格的手机信号开始慢慢消失。

　　数小时的航行后，作业船在距离浮标一两百米处停稳。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那个直径10米的大浮标——明黄色浮墩孤悬在汪洋中央，在冷调的深蓝海面上格外醒目。茫茫大海中的它，沉默、笃定、独自成章。

　　登标是第一个考验。我们先换乘作业小艇向浮标靠近。到达后，船员用绳索将小艇与浮标相连固定。尽管如此，小艇依然晃动得让人很难控制重心。“等会儿，等会儿。”外业领队苏伟盯着海面，当浮标和小艇被起伏的海浪推到同一水平面，才是登标的最好时机。他紧盯了几秒，突然下令说：“上！”我赶忙两手抓住浮标凸起的边缘，就在迈开左脚踩上浮标的一瞬间，海浪恰好将小艇向上推举，我借力一蹬，整个人登上了平台。心脏怦怦跳了好几下，才慢慢平复。

　　第二个考验随之而来。一站上浮标，摇晃程度明显比在船上加剧。浮标的面积大约有80平方米，在陆地上还算宽敞，可在茫茫大海里，却小得像钓鱼人的浮漂。我们顺着只容一人的梯子登上10米高的观测平台，越往上晃动得越厉害。站在上面，感觉像喝醉酒了一样，必须双手紧紧抓住栏杆。不到十分钟，我胃里一阵翻涌。但航次负责人银利强却十分淡定，一手拿电脑一手调试设备，完全不惧浮标动荡。他说：“上浮标前最好少进食，否则有可能把吃的喝的全部‘送’给大海。”

　　为什么如此剧烈的摇晃下，浮标不会随波逐流漂向远方？林海明指了指脚下：“十米浮标的锚重达三吨，而且是大抓力锚，像钉子一样钉在海底。”这枚“钉子”有多硬？林海明说，珠江口10米浮标创造过一组纪录——连续工作4年不断链、不位移、不倾覆，获取观测资料1460天，记录最大风速51.3米/秒，最大波高15.5米，这个高度相当于五层楼的高度。

　　“浮标被称为海洋的‘守望者’，也是观测海洋要素的‘眼睛’。无论是10米大浮标还是深海实时潜标，上面都搭载了多种传感器，可以24小时监测海洋的各种环境要素。”林海明说，目前，调查中心建设的浮标观测网已覆盖广东、广西、海南三省区近岸海域，以及东沙、西沙、南沙等深远海区域，建设浮标站位达21个，为海洋观测预报、防灾减灾、海洋开发等提供了重要的数据支持。

　　体验海上铲贝壳

　　偶遇小鲨鱼 浮标成了一个自然生态圈

　　每次浮标维护工作要2至4个小时，浮标队员的主要工作是清理水下仪器的附着物、检修检测设备，确保浮标可以正常运行及传输数据。

　　浮标不仅要常年直面风浪，还要抵御海上高温高湿高盐环境的日常腐蚀。为了确保它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把观测数据传回，调查中心自1985年成立浮标队以来，便定期派出团队对浮标进行巡检。

　　跟随浮标队作业的第二天，记者一行就体验了一把当“浮标医生”的感觉。

　　浮标本身是一个开放平台，除了水文、气象等常规观测要素的设备外，还可以根据观测的需要加装水声、光学、生物化学等方面的设备。部分仪器长期安装在水下，外表容易附着海洋生物，所以需要定期清除。

　　开始清理工作后，浮标队员打开水井盖，顺着设备往下看，湛蓝的海水里，很多鱼儿游来游去。刹那间，井口仿佛变成了水族馆里的一扇窗。随后，我与林海明一起将一台水下观测设备抬上来。“比我想象中要重得多！”设备被抬出来的那一刻，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设备上，牡蛎、贝壳、海藻，结结实实地糊了一层。林海明指着这些海洋生物说：“这些附着物会影响水温、海流等数据的观测精度，必须清理干净。”

　　我们戴上手套，双手紧紧握住铁铲，小心翼翼地铲除设备表面的海泥、贝壳与海藻，同时避免刮坏设备。铲刃切入坚硬的附着物，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结块的附着物被一点点剥离，散落的海泥与贝壳碎屑堆积在平台上。

　　清理过程中，几只螃蟹从缝隙里跳了出来，记者抓起两只个头稍大的，它们紧张地“手牵着手”。在平台上作业时，我们还看到一头小鲨鱼围着浮标转悠。林海明笑着说：“我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鲨鱼，你们太幸运了。”他说，浮标在守护海洋的同时，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圈。

　　清理完水下设备的附着物后，队员们还要爬到10米高的观测平台检修和加固设备。风浪大的时候，站在上面很容易被晃吐，但吐完也要接着干。同时，还要爬进浮标舱内进行检修。因为长期密闭，空气不流通，站在里面没一会儿我就觉得呼吸困难，需要爬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林海明说，七八月份，里面的温度会飙升到四五十摄氏度，队员们已经习以为常。

　　每次浮标维护作业完成，林海明都会手持卫星电话，等待千里之外值班室的确认：“浮标，浮标，接收终端显示浮标正常在位，所有观测要素均正常接收。”

　　“浮标收到。”林海明回答。

　　经过3个小时左右的忙碌，夕阳余晖下，大家返回作业船，前往下一个浮标点。

　　全年无休的“守望者”

　　不仅能预警防灾 浮标数据还能帮忙救人

　　从防灾减灾到助力海洋经济发展，从应急搜救到科学研究，通过24小时不间断采集到的数据，浮标成了和我们生活密切相关的“海洋守望者”。

　　浮标采集的数据传回岸上究竟能干什么？带着这个疑问，出海任务完成回到广州后，记者来到调查中心浮标值班室寻找答案。

　　值班室内，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调查中心的工程师黄桦指着天台顶上的接收终端告诉记者：“通过卫星信号可以把浮标上的数据传至服务器。为确保数据正常接收，值班室全年无休，还有应急电源可保证断电后持续供电数小时至十几小时。我们会定期分析数据，每季度还会组织会商，让这些数据切实地服务于观测预报和防灾减灾工作。”

　　实际上，浮标采集的数据的运用场景远比我们想象中的多。在台风季，这些数据可以帮助自然资源部南海局的预报部门更准确地判断台风强度和发展趋势，提前发布预警。去年“博罗依”等较大台风经过浮标时，数据就被用于修正台风路径预测。除此之外，浮标采集的数据还可以助力重大项目建设。如深中通道建设期间，调查中心投入4个浮标，持续运行近五年，为沉管浮运提供窗口期预测和实时海况数据。港珠澳大桥建成后，周边布放的浮标则被用于评估重大工程对海洋环境的影响。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浮标数据还能救人。去年年底，惠州海域有游客落水。南海预报减灾中心通过浮标实时数据协助广东省海上搜救中心调整搜救范围和路径，最终成功完成救援。

　　这些离我们很遥远但又跟生活息息相关的浮标，还见证着我国海洋科技的发展之路。1985年，自然资源部南海局建立浮标观测网，引进八套英国马瑞克斯浮标。1993年，我国自主研制的10米浮标在珠江口成功布放，这是第一个业务化运行的国产浮标。实现从全靠进口到自主可控，林海明感触很深——以前设备坏了只能寄到国外，一台释放器光确认维修就要等一个月，来回数月，运费加上兑换外币的投入，成本极高；如今国产设备带件更换，随叫随到。通信从国外卫星到北斗，标体从进口到国产，四十年的变化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海风掠过平台，海鸥翩飞盘旋，浪涛拍岸。从防灾减灾到应急搜救再到科学研究，这些布放在万顷碧波上的浮标，正用沉默的数据，守护着整片深邃的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