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工序磨一鼓
方寸匠心传龙舟

　　“这是中式美学，流动的诗歌。”近日，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海外社交平台这样推介顺德龙舟。这流动诗歌里的韵律，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走进顺德容桂，听听那里的鼓点，或许能找到答案。

　　顺德容桂南区达盛路9号，佛山鼎誉古乐公司里，一排排打包好的鼓正待发往全国各地。再往里走，一个手机支架支在成堆的鼓之间，便搭起了一个直播间。“这是12寸的鼓，大家听听声音。”主播敲击，鼓声清透高亢。几步之外，易威和两位师傅在打胶、拼板、绷皮、调音，动作不紧不慢。

　　离这1.5公里外的龙舟河路，写有“明和”二字的民房里，梁贤明刚赶完两个龙头——潮汕客户的订单，鳞片一片片刻，龙须一点点调，熬了一两个星期。放下工具，他聊起自己怎么从失业的电器厂老板变成做龙头、做小鼓的手艺人。

　　易威守着传统制鼓的一百多道工序，却把直播间开进了工厂；梁贤明把大鼓缩成掌心大小，能敲响，能按出弹性。他们或守着传统的根，或探着破圈的路，做的却是同一件事：让容桂龙舟文化被听见、被看见、被记住。不拼速度，不争第一，在一群群手艺人和街坊的托举下，根植于市井坊间的容桂龙舟，生命力正向上生长。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刘鹏飞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何波

　　入行  跨界制鼓里的“行路难”

　　易威告诉记者，他以前是做工程的。2022年之后，鼓的销量突然暴涨，他在广西老家的亲戚正好认识广州市中娱鼓乐厂的一位老师傅，那是广东制鼓业曾经的“金字招牌”。亲戚牵线搭桥，请老师傅来教他。2023年12月，易威的鼓厂正式开张。老师傅六十多岁了，在厂里待了一年，手把手地教。老师傅说，我带你一年，后面的你自己去做，不懂的随时问。

　　可是隔行如隔山，哪怕有名师指点，易威的制鼓之路依旧不平坦。可以说，从工程跨界到制鼓，易威上来就吃了不少苦头。最难的是蒙皮。刚开始操作时，“第一下耳朵就裂了”。易威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最狼狈的时候，拉十个鼓有七八个都是裂耳朵的。“一天差不多废一张皮”，三个月下来，一百多张皮打了水漂。

　　那时候他想过放弃。“工艺繁琐，100个客户有100个想法，每个人要求都不一样。”易威想放弃，但师傅把他给按住了：“我做了30多年，你才做几个月，想一下子做好是不可能的。”

　　梁贤明的入行故事，同样没有半点传奇。他13年前失业，没事干就玩木头。梁贤明说，读书的时候有个同学家里是做木工的，他从小就在木工厂里泡着，慢慢地便学会了。他失业后便捡起这门手艺，“东搞一下西搞一下，东西就这么做出来了。”梁贤明称，他后来做小鼓，也是被逼出来的——做龙船模型需要一面小鼓，找厂家做来不及，于是自己动手。

　　易威说：“开厂前，只是想把做的鼓卖出去；开厂后，想的是要把鼓做好、做长久。”那种从“做生意”到“做手艺”的转变，就藏在100多张废掉的牛皮里，藏在每一个拉裂的耳朵里，藏在师傅那句“胆大心细”的叮嘱里。

　　守正 一百多道工序里的“慢哲学”

　　在易威的鼓厂里，一面鼓的诞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广州市中娱鼓乐厂老师傅告诉他：一面好鼓，要经过一百多道工序。每一道都是细工出慢活，每一道都在为下一道做铺垫。“前面工序做不好，后面再补救也没用。”这是易威入行三年最深切的体会。

　　易威说，选料是第一关。五到八年的黑水牛皮，至关重要。在广东，醒狮鼓从古至今用的都是黑水牛皮。但“黑水牛”的门道可深了——年轻的牛皮太嫩，拉不住；太老的皮又太硬，韧性不足。五到八年，是前辈们用经验划定的黄金区间。鼓腔的木头，他选的是苦楝树。这种木材质地均匀，共鸣好，敲出来的声音干净，没有杂音。竹子则要从广宁买——厚度1.8毫米，宽度1.5厘米，差一点都不行。

　　选好料，才刚开始。

　　拼鼓桶是道数学题。24寸的鼓要用24块木板拼成，12寸的用12块。多一块少一块都不行，这是比例，也是规矩。木板打好胶后，沿着竹篾编成的箍一一定形。打箍这道工序，要在鼓身最粗壮的地方打进三条竹篾。“像裤腰带一样，”易威比画着，“一是为了好看，最重要的是为了稳定鼓身。”这三条篾，把鼓腔牢牢箍住，不让它在日后的蒙皮、拉紧中变形。

　　“刨桶找平后，要上钢圈。”易威指着一位师傅手里的活计说，以前用竹条，现在用钢圈，可以更稳定地锁住鼓音，但那个用竹篾编成的箍，易威一直没换。“有的鼓厂已经把篾条用铁片或者别的材料代替了，但我还是保留着。”他说，“因为它更传统。”

　　接下来是最难的环节——蒙皮和调音。

　　一张黑水牛皮，要先经过处理，然后蒙上鼓腔，用钩子挂住，一圈一圈地拉紧。这个环节，师傅教给他的口诀是“胆大心细”——胆子要大，不要怕做错；动手要细，手要巧。“有力气不一定干得好，会用巧力的人才能做好。”拉皮的力度要均匀，360°每一个角度的拉力都不能差太多。一个不小心，“耳朵”就会裂——那是牛皮边缘用来挂钩子的部位，一旦裂开，整张皮就废了。

　　调音的步骤更加繁复。挂钩、松皮、让皮的纤维放松后再拉紧——这是为了让牛皮在绷紧之前先“醒”过来。机器磨两次后，用木棒敲，再用大锤敲，敲完后用手工磨。“手工磨得比较均匀，能感受到各个地方的力度。”易威说，机器是死的，手是活的。哪一块皮厚了薄了，力度大一点小一点，只有手指头知道。磨完一轮，量鼓面尺寸，看是否对称，然后继续调。一面鼓的音色，就在这一圈一圈的拉、一下一下的敲、一遍一遍的磨中，慢慢成形。

　　然后是封钉。鼓钉是定制的，一颗一颗手工镶嵌进去，既是固定，也是装饰。但封钉并不意味着结束——钉完之后，师傅还要再敲一遍鼓面，听音色有无变化，检查鼓皮的张力是否均匀，若有偏差还要微调。最后清理鼓身、上漆保护，才算真正完工。一面鼓从选料到出厂，少说也要几天时间。急不得，也快不了。

　　而在梁贤明的工作室里，同样急不得的活正在另一条线上进行。他正在为两个龙头收尾——这是要赶在农历五月初一之前送到潮汕地区的客户手里。龙头上的鳞片要一片一片刻，龙须的弧度要一点一点调，眼睛的神采要一刀一刀出。十三年了，他从一个失业的电器厂老板变成手艺人，靠的就是这把凿刀和这块木头。

　　破圈 飘荡在直播间里的“传鼓音”

　　作为顺德唯一一家鼓厂，易威团队搞起来的直播算是独树一帜。

　　易威告诉记者，2024年春节过后，厂里就成立了直播团队。四个主播，三个师傅，主播比师傅还多。“我们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末，做工程时就用线上传播，做传统文化也一样。”

　　直播间的布置很简单：一个手机支架，几面不同尺寸的鼓，主播往那儿一站，拿起鼓槌就敲，弹幕唰唰地飘过。直播不只是卖货。网友的问题五花八门——“为什么不用黄牛皮？”主播耐心解释：前辈们试过了，广东醒狮鼓自古就用黑水牛皮，它的韧性和厚度最适合，不容易打穿，用得久。一来二去，直播间成了文化科普的窗口。有人看了直播，专程从外地跑到容桂来，就为了亲眼看看一面鼓是怎么做出来的。

　　最让易威意外的，是直播带来的“破圈”效应。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鼓出现在一部电影里——黄渤和范丞丞在片场敲的鼓，就是他做的。他事先完全不知道，“人家来定鼓的时候只会跟你讲要什么样的鼓，不会说后面是干嘛用的。”后来有狮队去拍摄现场，看到鼓上的标识，拍了照片发给他，他才知道。更让他意外的是海外客户。新西兰、加拿大、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订单从世界各地飞来，买家大多是华侨。他们回国旅游或探亲时，专程跑到容桂来挑鼓。

　　梁贤明也直播卖小鼓，后来由于订单太多忙不过来，就停了。现在他的客户大多是“回头客”——通过网络认识他，定了鼓，自己拿去卖。他从一个“自产自销”的手艺人，变成了一个“只负责生产”的供货商。“以前有直播，后来真的忙不过来，好久没播了。”他说这话时带着笑，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手艺人特有的那种忙得踏实的满足。

　　致远 不争第一，但求“独自安放”

　　问到未来，两人的目标都不宏大。易威说，未来三五年，想把堂鼓、双面鼓也做出来。“佛山制鼓这块很有特色，顺德就只有我们一家鼓厂，我想把品类做全。”但他更在意的是品质。“调音最难，因为好听没有标准。只能让客户来现场听、现场挑。”

　　他坚持让客户“先听后买”。线上发视频听鼓音，线下到厂里亲自敲。这种做法成了他的招牌。有客户从北方来，进厂敲了一圈，选定了两面鼓，临走时说：“我听过很多鼓厂的录音，只有你们让我现场敲。”易威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知道，手工做的鼓，每一面都不一样。录音可以修，视频可以剪，但手感和耳朵骗不了人。

　　梁贤明的计划更随性：“把质量该提高的提高，还要再创新一点。然后带着我的龙船和小鼓，开车去全国走一走，看看能去哪里。”他想让更多人亲眼看看、亲手摸摸，这里的龙舟文化到底是什么样的。

　　梁贤明说过一句话，或许是对这片土地上的龙舟文化最好的注脚：“我们不跟你竞争第一，但是我们独自安放。”这种“独自安放”，不是孤芳自赏，而是一种底气——我知道我够好，不需要用名次来证明。就像易威的鼓，不需要机器流水线的标准化，因为它每一面都有不一样的鼓音；就像梁贤明的小鼓，不能量产、利润微薄，但拿在手心，就能敲响童年。不拼速度，不争第一——根植于市井坊间的容桂龙舟文化，其生命力正悄然绽放。

　　观察：一面鼓，一地文化的回响

　　梁贤明做鼓，不只是做鼓。有一次，潮汕地区的客户找他定做堂鼓——双面的那种。做之前，他专门去了解英歌舞。“做鼓要先了解当地的文化，”他说，“你了解他们的文化，才能做出他们想要的鼓。”

　　在他看来，一面鼓不只是一件器物。潮汕的英歌舞配什么鼓声，客家的锣鼓用什么调性，龙舟鼓要怎样的穿透力——每一种鼓背后，都站着一群人、一个节日、一种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他做的小鼓，拿在手心敲响的时候，“仿佛回到小时候，那种舞狮、划龙船的感觉就回来了”。

　　易威也有同样的感受。他的鼓被本地的龙舟队、醒狮队买去，在夜龙巡游时敲响，在商铺开业时助兴，在学校的狮队训练时助威。“我的鼓就像我的小孩一样，去到客户那里听不听话，是我最关心的。客户反馈说鼓很响亮，村里很喜欢，那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感。”

　　从两人的故事不难看出，容桂的龙舟文化，有一种独特的“接地气”的气质。它不追求速度与激情，而是讲究精美与仪式。每年端午的夜龙巡游，大人小孩一起上船，装饰着罗伞、龙头的龙舟在水面上缓缓而行，鼓声不紧不慢，透着一股从容。一位本地老人跟记者说，他们不比谁划得快，就比谁的龙舟漂亮、谁的鼓声响亮。梁贤明说得更直接：“我们容桂做餐饮做美食，不拼速度，拼质量。做龙舟也一样，不做第一，做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