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反对孩子读“闲书”

　　教育名家面对面

　　AI时代，什么样的人才会具有真正的竞争力？面对AI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大学教育模式又该如何顺势而为进行调整？基础教育阶段最重要的是教会孩子什么？

　　近日，以“AI赋能产业变革、治理创新”为主题的第四届“粤有数”数字化治理学术交流会在华南农业大学举行。活动期间，中国科学院院士、广州南方学院校长汤涛接受记者采访。作为一位数学家和教育家，他围绕众多热点话题发表了自己独到的观点。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林霞虹 实习生邱盈月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高鹤涛

　　谈人才竞争力：

　　AI时代这两类人具备真正的竞争力

　　记者：汤院士您好，人工智能的发展对各个行业产生了深远影响，您觉得哪些行业会受到较大冲击？

　　汤涛：以前传统的、需要大量记忆的，或者重复性工作的行业，人工智能必然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一些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未来可能会面临较大改变。

　　记者：在这样的趋势中，哪类人才在AI时代具备真正的竞争力？

　　汤涛：我觉得有两类：

　　第一类，搞基础性工作的，比如数学。数学是底层逻辑，AI有很多是数学原理驱动的。AI虽然会思考，但是它很多是重复性的、记忆性的。AI时代，像底层的比如统计学、数学、理论物理等，这类原理性的东西非常重要。

　　第二类，就是跨界的人才。AI时代，对文科也是很重要的时代。AI时代，理工科中，除了底层那一部分，很多方面都会慢慢受到冲击，也会面临挑战，但是文科，包括艺术、传媒等很多领域，如果和理工科交叉起来，会产生巨大价值。比如，乔布斯是学文科的，他有艺术的鉴赏力，可以改变科技。大的技术公司的CEO，有许多是学心理学、学历史的。学文科的人，懂一些科技，就可以让机器去帮你实现想法。机器可以做很单一的事情，但是要把这些“串”起来就很难。所以，以后人们学习，不要只学单一的东西。即使学商科，也可以学点传媒，学点人工智能，把多种能力整合起来。

　　谈高校教育：

　　高校的教材、培养方案全都要改变

　　记者：作为高校，该如何培养学生的跨界能力？

　　汤涛：高校以后面临的重大挑战，就是要改变教学模式。传统的教材以后都可能有问题。传统教材教的那些应付考试的内容，可能一问机器就都知道了。20年前、30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可以这么做，但现在很难。

　　以后教材、培养方案以及讲课风格都要进行很大改变。机器对这种传统的、重复性的东西很熟，它读书的能力比人强多了！人费半天劲可能只能学到教材中的三章，但花费同样的时间机器可以把三本书全消化了。所以，教课的时候，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通过很多实际的例子，教学生如何解决实际的困难。

　　不同的时代要做不同的事情，不同的实践会遇到不同的挑战，但挑战跟机遇是并存的。互联网对大学教育的影响还是有限的，但是AI会给大学教育带来很大的改变。大学教育要顺应AI时代的机遇，把教学方式、教材、培养方案做好，这是未来一个重要的挑战。

　　谈基础教育：

　　基础教育回归“原汁原味”

　　记者：很多人也关注基础教育。以前基础教育侧重学习知识，但在人工智能时代，基础教育的培养模式应该发生怎样的改变？

　　汤涛：基础教育可能慢慢地回归“原汁原味”。中国人以前讲“六艺”，要有对艺术的理解，比如画画、唱歌、简单的乐器，还要有一定的数字能力。小时候，要培养小孩对体育、艺术、数字等的爱好。这些爱好的培养，在小学阶段很重要。

　　初中、高中阶段，则要培养他们对文学、历史及理工科的一些爱好。不要让他们觉得“我天生就不是搞数学的料子”，“我天生就对历史很抵触”。要把知识面打开，最好能够培养一些文理兼备的人。

　　我们以前传统的分科有优化空间。一个人懂历史，可以借鉴人类发展的规律；喜欢文学能养成读书的习惯——现在很多学生不读书，只有碎片化的东西，就是因为没养成读书的习惯。

　　中学生其实是相对比较单纯的，他们对很多知识都有精力和兴趣。但现在很多学生处于“刷题考试”的状态，把培养爱好的时间都占用了。有的家长也反对孩子“读闲书”，这是很糟糕的。以后，大家会慢慢发现，机械地背诵实际上是没用的，包括数学题、写程序，机器都可以做。

　　所以我认为，小学教育应该回归自然，培养学生对体育、艺术、数学的基本感知，中学的时候要真正拓宽知识面，语文、历史是人类知识的重要财富，不能觉得学这些课是浪费时间。

　　记者：您是数学家，您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汤涛：我对写作很感兴趣，对历史也感兴趣。现在我也写书。我们那时候的升学压力没有那么大。现在想这么做，家长可能不同意，老师也不同意。大家都恨不得学生赶快集中精力把几门课学好，把分数提高，出两个清华北大的学生就有面子了。如果我们的中学不把升学作为最大目标，那就回归教育的本质了。

　　谈“文科无用论”：

　　人文不光是社会文明的象征，也可以创造巨大的经济价值

　　记者：社会上现在有个流行的观点，认为人工智能时代要大力发展理工科，“文科无用论”又冒了出来，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汤涛：这是非常功利主义的看法。实际上，很多技术发明，都是文理科都很厉害的人做出来的，特别是对文科有欣赏力的人做出来的。比如乔布斯，他并不是学理工科的，但他有艺术欣赏能力，把手机变成一种艺术产品。而以前有一些专门搞技术的公司，只想着把手机的通话功能做好，但最后都没落了。

　　记者：看得出，您很重视人文艺术。

　　汤涛：因为我觉得很重要。一个社会科技与人文要平衡，缺一不可。人文不光是社会文明的象征，也可以创造巨大的经济价值。这些我觉得都是靠人文和艺术支撑的。

　　一个社会要真正把文理并重起来。我们古代几千年重文轻理搞应试教育，后来还考“八股文”。古代当官的都是搞文科的，认为搞科技的都是“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反过来，如果只注重科技，认为人文不重要，这也是有问题的。这就像一个人吃饭，不能只吃肉不吃素菜。

　　我认为，AI时代一定要文理并重，要把几个学科连在一起，不能只做单一学科，单一学科很可能就被AI取代了。

　　谈数学启蒙：

　　一定要给小孩子足够的想象空间

　　记者：您是数学家，能不能给中小学生推荐一些数学游戏或者科普方式？

　　汤涛：我和大湾区大学校长田刚院士在东莞松山湖做了一个数学探索馆，里面摆满了可触摸、可操作、可探索的体验装置，就是想让学生周末可以去动手体验数学。我觉得这是很好的理念，大家不要完全觉得数学就是背公式、背那些条条框框。因为这些公式和条条框框，往往是机器可以代替的。

　　还有一种叫zometool的工具，像搭积木似的，用小球、小棍可以创造出很多有创意的东西，能开拓小孩的思维。小孩的想象力是最重要的，只用最简单的元素，就能搭建出各种立体图形。其实，中国古代也有很多益智的玩具，像鲁班锁、七巧板、九连环，这些都能让孩子们边玩边琢磨。

　　现在不能只给学生一沓题目，让学生学会解题的秘诀，让学生做得快得满分。总是干这个是没有意思的。搞智力竞赛、解数学题，答案是有的，谁也比不过机器。小孩小时候一定要给他足够的想象空间，培养他们的动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