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广州第一九一期
让城市留住记忆 让人们记住乡愁
广州,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一街一巷都有悠远的故事,一砖一瓦都有隽永的记忆。《粤韵周刊》,与您一起领略这座城市厚重的记忆,领略两千多年包容开放的精神传统,领略绵延不绝的文脉书香;与您一起在历史的光照下,读懂今天,读懂广州,由此坚定文化自信。
出品/许芳、柳剑能
策划/林朝晖、高志斌、周娴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卜松竹
图/ 广东省博物馆提供(除署名外)
作为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弹拨器乐的古琴艺术,在神州大地上的千百年流传中,逐渐形成了多种流派。主要分布在广州及其周边地区的岭南派古琴艺术即为其中之一。
迄今发现最早的古琴
2700年前琴瑟和鸣
有关古琴的诞生,传说有很多种,如伏羲说、神农说、炎帝说、黄帝说、尧说、舜说等。从相关记载中可以发现,对于古琴的起源虽然众说纷纭,但普遍认为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的“三皇五帝”时期,也就是夏、商之前的新石器时代。
在实际的考古发现中,目前可以确认为最早的古琴实物,出现于东周的春秋时期,距今大约2700年。
湖北省枣阳市吴店镇,先秦时期,周王朝在这一带分封了不少姬姓诸侯国,其中曾国(即随国)地位突出。这张珍贵的古琴,就是在2016年出土于枣阳郭家庙的一座曾国墓葬之中。被发现时,琴保存完整,长约92厘米,宽约35厘米,通体形态看上去类似高髻人形,箱体整木斫成,髹黑漆,琴弦孔与龙龈有明显的过弦痕迹,说明它是一件实用器。在同一座墓葬中,还发现了一张长180厘米,宽34厘米的瑟。这种组合在春秋早期的墓葬中前所未见,可以说是所知最早的“琴瑟和鸣”。
在《诗经》中,琴、瑟之名多次出现,如《郑风·女曰鸡鸣》:“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小雅·常棣》中有“妻子好合,如鼓琴瑟”。说明琴、瑟在春秋时已广泛流行。这与郭家庙出土的琴、瑟形成了相互的佐证。
郭家庙琴的发现,将中国有实物佐证的琴史提前了约300年。此前所知最早的琴是1978年在随州擂鼓墩曾侯乙墓中出土的五弦琴、十弦琴,时间在战国早期,距今约2400年。再晚一些的战国琴,有出自荆门郭店的七弦琴,枣阳九连墩一号大墓中出土的彩绘十弦琴,以及湖南长沙、湖北黄陂等地发现的琴。再往后,在长沙马王堆、广州南越文王墓、南昌海昏侯墓等著名的考古发现中,也都有琴的身影。
而南越文王墓中的琴,琴身虽已腐朽不存,却为我们追寻岭南古琴的起源,留下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追寻岭南琴派渊源
南越有乐府 琴音伴曼舞
南越王墓中出土琴轸共48件,琴钥3件,瑟枘共12件。其中东耳室出土琴轸两堆共37个,一堆7个,一堆30个。
琴轸是用来转动丝弦调音的小轴,琴钥则用于调弦。由琴轸数量推测,东耳室应有七弦琴一具,十弦琴3件或五弦琴6件;西耳室出土琴轸11个,应有五弦、六弦琴各一具。这说明南越王宫之中,琴的形制和组合方式可能有多种。
南越王墓中还随葬有数量众多的瑟、钟、磬、句鑃等乐器。十五运会开幕式上机器人敲响的“青铜句鑃”,其原型正是出土于南越文王墓的文物。
句鑃上还有铭文“文帝九年乐府工造”,表明南越国也设有乐府。墓中还发现有身姿婀娜的玉舞人,加上钫、壶等酒宴盛器,可见南越王对“鼓琴鼓瑟”的钟爱。当宴乐时,琴瑟和鸣,钟磬交响,轻歌曼舞间,多元文化的融合,与源自中原的礼乐规范交相辉映成上下同听、众人和敬的典雅氛围。
南朝侯安都“能鼓琴” 陈用拙拈豆练琴
南北朝时期,广东出现了著名的琴人侯安都。侯安都是始兴曲江人(今广东韶关乳源),是南朝陈的开国元勋,享有“南天一人”的美誉。据陈寅恪考证,他可能是“俚族”出身。从南疆之地的家族到权倾朝野的重臣,侯安都一生可谓充满传奇色彩。南北朝时期,侯安都凭借雄厚的家底被“辟为主薄”,从此踏入仕途。侯景之乱时,陈武帝陈霸先“集义兵于南海”,侯安都招集兵马随其入援京邑。之后,他以卓越的军事才能深得陈霸先的赏识,一路封侯挂帅直至司空。可惜他功高自骄,沉迷享乐,并未善终。
侯安都早年便显露出非凡特质,史载他“善骑射,为邑里雄豪”,却又“能鼓琴,涉猎书传”,这种“文武兼修”的形象,在岭南古琴历史上写下独特的一笔。
五代十国期间,南汉吏部郎中陈拙(字用拙)著成《大唐正声琴籍》10卷,记录琴家评论及古代名琴师事迹,轰动乐坛。
陈拙是连州高良(今连南三江)人,在南汉任知制诰(类似于君主的机要秘书)直至终老。他自幼对音乐有独到的天分,尤对古琴艺术很有造诣,据传他少年时就喜欢练奏《广陵散》等感情复杂的名曲。陈拙在长安会试和在朝廷任著作郎期间,先后拜孙希裕、梅复无等琴乐大师学习琴技,钻研琴谱。传说他练琴极为刻苦,每逢学新曲,就拿一升豆子来,每弹一遍就拈走一颗豆子。直到所有的豆子都拈完,才停止练琴。
南宋琴学盛行名家辈出 《古冈遗谱》存“中原正音”
汉代以后,古琴的音乐性受到更多的重视,琴身逐渐由半箱式向全箱式过渡,增大了共鸣箱,音乐表现力增强。魏晋时期不同琴式开始出现。唐代,琴的结构趋于成熟,较之后世宋代的琴显得面板圆鼓,琴音更为响亮。而“唐圆宋扁”的不同形制,代表的也是不同的时代审美风尚和使用场景。
古琴斫琴师、古琴艺术(岭南派)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区宏山介绍,到了南宋,岭南古琴艺术获得重要发展机遇,这一时期也是中国古琴音乐经历春秋、汉、唐三个兴盛时期后,迎来的第四个发展高峰期。这个时期出现了郭楚望、姜夔、杨缵、刘志芳、徐天民、毛敏仲等著名琴家,他们创作出了《潇湘水云》《古怨》《苍梧怨》《忘机曲》《泽畔吟》《渔歌》等古琴名曲。杨缵与徐天民等一起,将宫廷秘藏阁谱与民间所藏的江西谱等融为一体,编成恢宏的《紫霞洞谱》。一时之间,家吟户诵,琴学盛行。而后,宋室南渡,琴人携琴谱南来,琴学便在广东新会(古冈州)一带发展起来,到了元初,岭南琴人将这些传谱收集汇编成《古冈遗谱》。
岭南琴人今天仍演奏不辍的名曲如《碧涧流泉》《怀古》《玉树临风》《鸥鹭忘机》《渔樵问答》《乌夜啼》等,都是出自《古冈遗谱》。可惜《古冈遗谱》的元代刻本已经散佚,其全貌今人已难以了解。但从这些曲目来看,其音韵古朴、格调高逸,且保存了传统的演奏手法,让我们仍能一睹当年“中原正音”之美。
抗战时期,岭南古琴一代宗师杨新伦在上海演奏《乌夜啼》时,被琴友李明德判断所奏为明代前的琴谱。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央音乐学院多次派员咨询杨新伦《古冈遗谱》的情况,请他抚琴、录像。经北京的古琴古谱专家鉴定,认定《古冈遗谱》为广东所独有,堪称国之瑰宝。
明代陈白沙等积累丰厚 清代岭南琴派全面发展
“海北多年一钓船,大翼遨空鱼跃川。尽言天下知音少,白雪不知何处弦。”在岭南古琴发展史上,明代大儒陈献章(陈白沙)构建起的白沙琴学,成为岭南琴派立派的重要思想来源。
陈献章对古琴的爱好始自幼年。据《白沙先生行状》的记述,陈献章小时候十分机敏,曾经梦到自己弹奏石琴,声音像水流潺潺。还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笑着对他说,“八音之中,惟有石音最难弹好,如今你弹得这么流畅,难道以后会得道吗?”后来他就为自己取一别号,叫“石斋”,年纪大了以后又改作“石翁”。
陈献章对岭南琴学的重要贡献,在于将《古冈遗谱》发扬光大。明中叶,元代《古冈遗谱》刻本真本稀有,陈氏得之,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岭南传播。陈献章将古琴和学术主张结合起来,以琴艺“节性和情”,来呼应“静中养出端倪”,又以学术思想指导琴书之法,所谓“放而不放,留而不留……拙而愈巧,刚而能柔”。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学问、琴艺、书法、诗歌皆相融通。陈白沙所创之江门学派,门生也大多能琴,如白沙之子陈景云、新会伍光宇、番禺张诩等。
明代,受陈白沙、湛若水等理学家的心学和乐学思想影响,岭南古琴艺术有了丰厚的积累,到清代迎来全面发展。先后出现陈子升、邝露、云志高、何洛书、何文祥、黄观炯、黄景星、黄文玉、黄炳堃、何斌襄、容庆瑞等琴家和琴学家,创作出《蓼怀堂琴谱》《悟雪山房琴谱》《琴学汇成》《琴瑟合谱》《琴律一得》等具有相当影响力的著作,诞生了《楚吟行》《水东游》《猿啼秋峡》《南湖秋雁》《赏荷》等名曲,还出现了李荫田、张敬修等古琴收藏家。
黄景星辑录《悟雪山房琴谱》
岭南琴派清代正式形成
清道光年间,新会人黄景星将《古冈遗谱》的琴曲,与师自中山何洛书、何文祥父子的数十首琴曲辑录成《悟雪山房琴谱》,广为流播,逐渐形成独特的琴风,岭南琴派正式确立。
黄景星出身书香门第,其父黄振平,嗜好古琴,是个琴家,传给儿子黄景星《古冈遗谱》手抄本一帙。黄景星也曾随琴师何洛书及其子何文祥习琴,“尽得其操法”。他曾一度寓居江门商埠,在那里做过“鱼盐”生意。清嘉庆年间,黄景星被广州粤秀书院招收。在那里,黄景星开拓眼界,渐渐走上琴人之路,后又以精湛琴艺受聘于岭南顶尖学府学海堂书院教习琴学。
黄景星的琴学思想源自陈白沙倡导的理学,他将古琴作为“节性和情”的器具。由他开创的岭南琴派风格古朴、刚健、明快、爽朗。他一生务琴,授徒遍布岭南及西南各省,为岭南琴学贡献出毕生力量,被后世奉为古琴岭南派创始人。
清道光年间,岭南琴派声名渐显,云志高、何洛书、郑健侯等众多有影响的琴人相继而出,现当代代表人物则有杨新伦、谢导秀等。
在传承中不断创新
兼收南北自成一派 名曲名琴名人辈出
区宏山介绍,珠三角地区以广府话为主要语言。标准广府话有九个声调,这样复杂多变的语言特点不知不觉融入了岭南的琴曲当中。
岭南琴派主要依靠口口相传、面授手教形式传承,师徒均操白话,使岭南派古琴数百年来在稳定的语言体系下逐渐成长。
打谱是岭南派古琴音乐传承中极具创新精神的技艺,充分体现了琴人在处理口传与“依谱寻声”、流派传统与琴人个性、音乐的整体与技术细节等关系方面的经验和智慧。
古代,七音为北调,五音为南调,黄景星在《悟雪山房琴谱》中兼收南曲北曲,五声七声并行,使得岭南派琴曲具有丰富多样、朴素古拙的特点。
岭南琴派收集、编辑和保存了一批珍贵的古典琴谱,著名的有16至18世纪云志高的《蓼怀堂琴谱》、黄景星的《悟雪山房琴谱》、容庆瑞和林芝仙合编的《琴瑟合谱》、朱启连的《鄂公祠说琴》等。而《悟雪山房琴谱》所收的50首琴曲,大多出自《古冈遗谱》,其中的《碧涧流泉》《渔樵问答》《怀古》《鸥鹭忘机》《玉树临风》《双鹤听泉》《神化引》《平沙落雁》《乌夜啼》等,已成为极具岭南特色的传统名曲。
岭南琴派还保藏了不少有名的古琴乐器。其中有被誉为岭南四大名琴的“绿绮台”“春雷”“秋波”“天蠁”,此外还有“都梁”“松雪”“振玉”“水仙”“韵馨”“松风”“中和”“谷响”“流泉”“蕙兰”等名琴,其形制、结构均保留了中国古琴的传统特色。
岭南琴派艺术特征 刚柔并济活泼明朗
谈到岭南派古琴的主要特征时,岭南派古琴演奏家区君虹指出——首先,岭南琴曲属于流传千年的古琴正音。《古冈遗谱》中保存下来的名曲,音韵古朴、节奏明朗,保留了传统的演奏手法,反映了中国古琴传统的美学,体现了琴曲的深层哲理。
二是曲风古朴清丽。岭南琴曲保存了唐宋古朴的遗风,经过元明清广东琴人的研究发展,融合了当地的语言特色和民间音乐,在演奏上刚柔并济、活泼明朗而富于装饰性(特别是倚音的运用)。在乐句的进行中,上行或下行很少直截了当地取音,而多曲折地迂回进行。这与广东音乐的特点十分吻合。如《碧涧流泉》,全曲为三段体(ABA)结构,由慢到快,由快转缓,后归平静,多次运用虚罨手法,跌宕起伏,虚实相映,使人如入深林,如临清泉。又如《乌夜啼》,是国内唯一有师承指授,代代相传下来的曲子,指法传神,节奏明快,音冽味隽。
三是“剑胆琴心”的曲风。如杨新伦先生言:琴、剑,都是一脉相通的,把它们糅合融会在一起,贯注于鼓琴、舞剑,则刚柔并济,工妙入神。
四是刚健、爽朗、明快的演奏手法。岭南派将秀丽的岭南山水与人情习性有机统合起来,在自创琴曲时也十分注重节奏的巧妙运用,如《水东吟》《猿啼秋峡》《南湖秋雁》《赏荷》等曲,指法技巧精到,旋律流畅,并能不留痕迹地融入地方特色。
五是“少上、多弹、慢对、勤学”的授琴要旨。“少上”强调循序渐进,一曲练成,再学他调;“多弹”指拳不离手,调不离琴;“慢对”强调领略神韵,属正属变,类宫类商,一操有一操意境,一段有一段情景;“勤学”指勤操恒习。
欣欣向荣满天星斗
今日之岭南古琴 深入民间走向国际
历史上,岭南古琴艺术曾几经兴衰。近一个世纪,由于战乱和社会变迁,特别是古琴本身“难学”“难传承”“难遇知音”等原因,使岭南古琴音乐一度濒临绝境,直至20世纪80年代,随着广东古琴研究会的成立,这门古老的艺术又慢慢走入大众的视线。
1980年,广东古琴研究会成立。2003年,中国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7年5月,岭南古琴艺术被列入广州市第一批非遗代表性项目。2007年6月,岭南古琴艺术被列入广东省第二批非遗名录。2008年6月,古琴艺术(岭南派)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09年,谢导秀被认定为古琴艺术(岭南派)第三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2010年,广州市岭南古琴艺术研究所成立。近年来,岭南天虹琴馆、澄心琴社、七木琴社、南越琴社、南国琴社、方随琴坊等古琴机构如满天星斗。
如今,广州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区君虹,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谢东笑,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区宏山、宁兰清、陈是强、吕宏望,以及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方敬、赵旭等人,形成了充满活力的传承梯队。据不完全统计,全市现有琴社60余个,各传承基地培训学员总数达30000余人次。
海珠区文化馆自2011年起坚持每年举办不同主题的“岭南古琴音乐会”,如“琴韵·大湾区”岭南古琴音乐会、“琴语摇竹”岭南古琴音乐会等,受众累计超百万人次,已成为岭南地区具有影响力的活动品牌。音乐会打破地域限制,邀请广州、香港、澳门、江门、东莞等地的各派系琴家表演,搭建起跨年龄、跨派系、跨地区的岭南古琴交流平台。
昌岗东路小学每年举办“校园专场音乐会”,校长带头参与、师生同台演奏、家长积极参加,打造校园群体参与古琴音乐会新模式。
为使岭南古琴艺术贴近时代和生活,岭南琴家推出了与其他艺术门类跨界合作等一系列尝试。“琴语摇竹——2021岭南古琴音乐会”以晓港公园为实景舞台,借助公园原生态的竹林环境,引领观众步入沉浸式体验,将岭南古琴与舞蹈、茶艺、太极、掌画等传统艺术跨界演绎;古琴节目《梦起海珠湖》,以岭南古琴结合小提琴、高胡、歌舞,讲述童年画卷和城市美景;宁兰清、赵旭探索岭南古琴音乐与中医养生、岭南飞针、颂钵疗法相结合的中医和古琴运动疗法。
岭南古琴还积极拓展国际传播路径,亮相国际文化交流舞台,展现非遗魅力。在全球艺术舞台上,古琴已是讲述中国故事的经典载体。
岭南琴风剑胆琴心 抚琴修身重技重德
区君虹是古琴艺术(岭南派)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当《碧涧流泉》的琴音从区君虹的指尖流出,弦声清远,凝结着他跨越半个世纪的守望与坚持。他的学琴之路,是一条融汇了家学、匠心与坚韧的独特轨迹。
“文皮武骨” 全能琴人
区君虹出身于一个中医世家。祖父是晚清名医,父亲是广州荔湾的名医。
父亲区照乐的医馆设在广州光复北路积金巷九号,区君虹就出生在这里。“这一带历史上叫浮丘岛,我们八兄弟姐妹就是出生在这著名的浮丘石上面。”区君虹说。
中医的主业之外,区照乐也热爱盆景、武术。他传授区君虹中医,也让他学习武术。区君虹先随跟山东梅花螳螂拳教头霍耀池学艺的二哥区潜云学武术,又在15岁时拜入鹰爪派拳师张展明门下,后又随杨氏太极嫡系传人傅钟文深造杨氏太极。“初和我接触的人,看不出我是刀、枪、剑、棍、拳五项全能的武士。”他自豪地说。
区君虹说,岭南琴派的琴风可以归纳为“剑胆琴心”。近代岭南琴人都有习武的传统。杨新伦少年时代就喜欢舞拳弄棒,曾先后在上海精武会(霍元甲创办)、广东昆维女子师范学院等地担任武术教师。他首次将古琴的高古音律与剑术风韵融为一体,刚柔并济,开创了“剑胆琴心”的琴风。
当中医强调的浩然正气,习武塑造的强健雄姿,与习琴的潇洒风度结合,在区君虹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位“文皮武骨”的琴人。
机缘巧合 拜得名师
区君虹初学琴是1975年。当时学琴并不容易,机缘巧合之下,他随师兄拜见了杨新伦之后,被古琴魅力所感染,决意学琴,时年30岁。
“老师住在河南(以广州珠江为分界,南面叫河南,北面叫河北),我住在河北,每天下班就骑单车去老师家学琴。记得老师教我的第一首琴曲是《怀古》。当他抱出时常抚弄的古琴时,用行草书写的‘龙吟’二字立即映入我的眼帘。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明代古琴书刻。”虽然50年过去,这位现代岭南派古琴演奏家、斫琴家回忆起随岭南琴派宗师杨新伦初学古琴时的情形,依然难掩激动。
在杨师门下,区君虹不仅系统学习了《碧涧流泉》《渔樵问答》《玉树临风》等岭南名曲,更深刻领悟了古琴的文化内涵与修身养性之功。杨新伦教学严格,注重基础,每一个指法、每一处吟猱,都要求精准而富有韵味。区君虹以远超常人的努力投入其中,反复揣摩,精益求精。这段学艺经历,使他真正登堂入室,继承了岭南派古琴的艺术精髓。
成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后,区君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教学与传播中。他授徒因材施教,将自己对古琴艺术的理解、对生命的感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代。他的教学,不仅教技法,更重琴道、琴德的培养,他的儿子也已成长为优秀的琴人,继承家学,使岭南琴脉在家族中得以延续。
“望闻问切” 修复古琴
杨新伦也是一位古琴收藏家。他对于传世古琴有一种深厚的情感,无论是否残破,都尽量买下来。在学琴期间,区君虹逐渐接触到唐琴“振玉”(仲尼式)、“松雪”(仲尼式),宋琴“水仙”(仲尼式)、“太音”(仲尼式)等传世古琴。部分古琴已有损坏。区君虹擅长木工,成为杨新伦修琴的好帮手。在此过程中,他也不断深化了对古琴的理解和认知,对各种传世古琴的结构、制作了然于胸,成为一名修琴名手。
如今,区君虹的工作室里藏了一把明代古琴“亚绿绮”。20多年前遇到它时,琴头连同岳山、轸池的部位已经缺失,二徽以上的琴木蛀残如大锯齿山形,整把琴就只剩下颈以下的无头残身。历经数月,他终将此琴修复。
区君虹总结出修复古琴的“望闻问切”之法——首先,通过“望”来确定其大致年代、形制、材料、漆色与断纹等方面的情况;其次,通过“闻”来了解其流传脉络、辨别音质、材质等;再次,通过“问”来探查、寻求、了解古琴存在的问题;最后,通过“切”来触摸古琴的琴体,感知漆灰断纹和龙池凤沼内琴木的触感、温度等微妙的感觉,帮助判断其年代及状态,综合各方面信息制定修复古琴的方案。
“老师说,传世的古琴与别的文物不同,它是‘要发出声音的文物’,破损了、弹不了的琴只能算是‘半个文物’。所以修复古琴是必要的,且要坚守修旧如旧的原则。除了琴体,修复的关键在于要能令今人弹出‘古音’。这是岭南古琴宗师的真知灼见。”区君虹说。
岭南四大名琴之前世今生
1940年,粤地贤达在香港举办广东文物展览会。此次展览会上,岭南四大名琴“绿绮台”“春雷”“秋波”“天蠁”,除“春雷”外,其余三架首次同时参展,轰动一时。
春雷
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春雷”传说是北宋宣和殿百琴堂中的第一品,为宋徽宗赵佶的珍物。靖康之变后,春雷琴被金人所掠,金章宗藏之于承华殿,为明昌内府第一琴。章宗死后挟之以殉葬,18年后被元人挖出,复出于人间。金灭,春雷琴又入元内府,元太宗获春雷琴后并赏赐给他的宠臣耶律楚材。自此后,关于这把琴的流传又有不同说法。
今天以春雷琴为名传世者有三把,一在旅顺博物馆,一在北京,一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据传现藏台北的这把,就是当年“岭南四大名琴”之一。据传它于清末民初复现于广东,后辗转归汪兆镛、张大千所有。张大千逝世后,此琴随其他古物一起捐赠给台北故宫博物院。
秋波
现藏孙中山故居纪念馆
“秋波”据说也是唐代制琴名手雷威所制。据说此琴原为宋杨万里所藏,后归明益王内府,后赠予香山(今中山市)小榄人卢本潜。卢本潜的女儿嫁给了同乡李剑山,以秋波琴为陪嫁,入藏李氏拾月山房。清咸丰年间何斌襄借琴不还,民国时期经缪凤群转手最终回归李氏家族,并由李仙根亲属将琴与数百件文物文献捐赠给孙中山故居纪念馆。
天蠁
现藏广州博物馆
“天蠁”据传曾为唐代大诗人韦应物所有,据言在嘉庆年间被一位姓石的秀才以千金购归岭南,后入藏潘仕成海山仙馆。海山仙馆被籍没后,西关富商黄永雩以重金收得此琴,大喜之余,将自己的书室起名为“天蠁楼”,并请叶恭绰先生题词。他自己的诗词集也命名为《天蠁楼诗》《天蠁词》。
后来“天蠁”琴被广州博物馆收藏。据专家考证,它应是一把明琴。近年广州博物馆对之进行了修复。修复之后的天蠁琴声音平和、温润、恬淡,还有一种松透感,被认为是一张难得的佳器。
绿绮台
现藏于民间藏家
按研究者的说法,“绿绮台”为唐琴,原有两张,一为大历琴,一为武德琴。
大历琴制于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原为广东清初诗人陈子升所有。南明永历帝西奔时,子升奉命随行,后此琴不知所终。
武德琴制于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明末归南海诗人邝露所得。琴在清末已残其首尾,20世纪40年代时杨新伦看过此琴已不堪弹奏。此琴后归叶锦衣、邓尔雅等收藏,现藏于民间藏家之手。
“海北多年一钓船,大翼遨空鱼跃川。尽言天下知音少,白雪不知何处弦。”——陈献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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