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不灭,岭南有魂。广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梁晓庄先生历时四年,以岭南历代诗词名句创作印谱,编辑成书《粤咏撷英印荟》。书中收录梁晓庄创作的篆刻作品110方,并配以部分书画创作。所作力求诗境与印意的有机融汇,冀以印意阐发诗境的多元内涵。印风变化丰富,以刀代笔讲述岭南不平凡的历史。《粤咏撷英印荟》将千年岭南诗魂凝于方寸金石之间,为当代篆刻与地域文脉的融合提供了典范样本。
《粤咏撷英印荟》中的作品以篆刻为经、诗词为纬,串联抗元、抗清、太平天国、康梁变法、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节点,构成一部以刀痕石迹写就的岭南编年史。梁晓庄提出“志、情、艺”三重标准,以诗境弘印意,以印意阐诗魂,使刀法、章法、字法与诗句意境气韵相契,真正做到“内容与印风”浑然一体。
创作中,他始终贯穿着强烈的情感投射与精神共鸣。明末抗清志士的遗篇,在他刀下化作沉郁顿挫的万钧之痛;岭南先贤的慷慨悲歌,在他印中凝为刚烈锋利的斑驳质感。他刻陈子壮,以诏版垂露之法,方圆之间欲放亦收;刻函可,以玉印雅洁劲挺之线,写孤傲超脱之魂。每一方印,都是对时代情绪的直接翻译,都是与先贤心灵的一次深度对话。
艺术表现上,他根据诗句气质灵活调动古玺、汉印、金文、砖瓦文、急就章等多种印式,印风随诗境而变。更以书画与篆刻、诗词相映成趣,构建“四艺合璧”的审美路径,折射出对传统文人修养的自觉追求。
在当代语境下,这部集诗、史、印于一体的作品,让金石不灭的特性承载岭南先贤的诗魂,让传统在当代重新“活过来”。它提醒我们,岭南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刚烈与硬气,有着对乡土的至情与对家国的担当。梁晓庄以一位文艺工作者的自觉,交上了一份对岭南文脉传承的个人答卷,也为当代篆刻如何承载时代精神提供了有益启示。
访谈
广州日报:您的学习涵盖了书法、国画、篆刻、理论研究及金石收藏等多个门类,且长期从事岭南篆刻史研究。请您谈谈《粤咏撷英印荟》的创作缘起。为何选择以篆刻形式再现岭南先贤的诗词名句?在具体创作中,您如何让每一方印的刀法、章法、字法与诗句的意境、气韵相契合,真正做到“内容与印风”的浑然一体?
梁晓庄:这本书的缘起,还是跟写《岭南篆刻史》有关。写史要翻大量岭南文献,像《岭南简史》《广东文征》,还有陈永正先生注的《岭南历代诗选》。读多了就发现,岭南诗派有个很深的传统,就是跟国家民族的命运贴得很紧。我平时嗜好诗书画印,也喜欢收藏,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就觉得光把篆刻停留在刀法技巧上,格局太小。我想找个出口,把岭南千年历史里的“志”和“情”,用方寸金石表达出来。
要做到“内容与印风”浑然一体,不容易。我在自序里定了个标准,叫“志、情、艺”。拿这个标准去筛诗句,“志”就是要真实记历史,“艺”要求“诗中必须有我”。诗句选准了,再配印式,创作时务求诗意和印风相互融会,达到以诗境弘扬印意、以印意阐发诗意的境界。比如宋末李春叟的“划开云路冲牛斗”,那是武将赴死的绝唱,我用钟鼎错落变化的构图,切刀长冲的线条,让印面上留下斑驳又锋利的感觉,这种刚烈是诗句本身给的。反过来,刻惠能的《题神秀偈后》这首禅诗,就得用虚静恬穆的线条、自然的留白,表现出幡动而心不动的意思。如线条跟诗意不符,这方印就缺少了意趣了。
广州日报:岭南诗词中不乏慷慨悲歌之作,在通读与择句过程中,哪些诗句最令您动容?能否分享其中的精神共鸣与创作时的情感投射?
梁晓庄:明末那段历史,读来令人心碎。岭南这些诗人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们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他们不只是写诗抒发痛失家国的悲慨,更是直接投身报国斗争中,用生命完成了诗的最后一章。
我选了陈子升的“寒烟几处哭黔黎”。读这句诗,能感受到一位遗民“回天无力”的痛楚,不张扬,却极沉重。创作时我已无暇顾及技法,拟是以秃笔写寂寥河山,用沉郁顿挫的刀法,让人感到他胸中的万钧之痛。
陈子壮与陈邦彦、张家玉并称“岭南三忠”。我刻他“无端重下苍生涕”,这是他在明知大厦将倾时,为天下苍生流下的眼泪。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我以诏版垂露那种放意的笔法来刻,方圆之间欲放亦收,不敢用力过猛,怕冲淡了那种沉痛。
陈邦彦是顺德硕儒名师,明亡时毅然投笔从戎,写下《中兴政要策论》万言书北上救国。我刻他“日边何处是长安”,这是他告别亲友前往金陵时的赋别之作,字里行间全是报国的决心。我用古玺印式展现他匡扶明室中兴的壮志。
我刻他“志与枯槁遇”,用玉印那种雅洁劲挺的线条,表现他孤傲超脱的精神。
又如刻袁崇焕的“横戈原不为封侯”、黎遂球的“英雄成败古何常”、邝露的“蹈海肯容高士节”、张家玉的“击楫几时清海浦”等,这些诗人为了挽救民族危亡,献出宝贵生命,他们的诗歌表现出岭南诗人坚贞不屈的品质和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读之令人慷慨激昂,悲壮感人。我在创作中或融入将军印率直的刀意,展示横戈杀敌不为封侯的心迹;或以汉金文亦圆亦方的线条,以示不计成败的英雄气概;或以玉印的雅洁劲挺之笔,展现诗人高洁之节气;或以劲健爽快的运刀,体现击楫中流之志节。
这些人,有的是文人,有的是武将,有的是僧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用生命写完了最后一首诗。我刻这些印时,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印重刻了几次,必须用最恰切的印境去承托他们的精神,不敢有一丝马虎。
广州日报:诗为时代之镜。本书所选名句,跨越抗元、抗清、太平天国、康梁变法、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节点,几乎串起一部岭南抗争与变革史。您如何通过篆刻这一“方寸之艺”,去承载和呈现如此厚重的“千秋之史”?
梁晓庄:诗在于真实记载历史。篆刻虽是方寸之艺,但它的文字造形、刀法变化及印面意境,都能传达情绪和历史质感。
宋末是悲愤和不屈,所以我多用竖刀直冲的线条,体现气冲牛斗、不屈不挠的状态;明末是压抑、孤绝和豪迈,我分别用了金文、砖瓦文及急就章;到了太平天国,如洪秀全“风雷鼓舞三千浪”那种气吞山河的架势,我则以起伏跌宕的金文构图去表现。而刻黄遵宪的“寸寸河山寸寸金”、康有为的“千山风雨啸青锋”、梁启超的“龙啸天空秋水薄”等诗句,表现诗人欲变法图强的决心,我取苍莽古朴的金文、砖瓦文字及大草入印,力求把诗意与印意相互融汇。“戊戌六君子”之一康广仁的“好花留得与人看”是诗人精神世界的自我写照,正如他所说:“若死而中国能强,死亦何妨!”读来令人景仰,我设计此印时以圆形印式,线条寓圆转于劲健中,以体现诗人将美好留赠人间及自我牺牲的高风亮节。创作反映辛亥革命时孙中山的“几时痛饮黄龙酒”、廖仲恺的“已倒狂澜孰挽回”、朱执信的“誓涤尘垢清人寰”等句时,那种直言不讳,直抒胸臆的境界,我多用汉印布白,参以汉铸印那种古朴浑穆的气象。可见每一方印的刻法,都是对那个时代情绪的直接翻译。看这本集子,你其实是在看一部由石头写成的编年史,每个时代的脉搏就藏在那些刀痕和字形里。
广州日报:岭南山川风物,或草木自守,或江月豪宕,或木棉雄丽,或幽夜清深,在创作中怎样表达岭南山川风物与人文心迹?
梁晓庄:岭南诗词中有很多描述岭南山川风物的名句,有的以物喻人清操自守,有的以景赞美故乡山水,有的歌咏本地风土人情。如杨孚的“孰知初生,葛蔂之俦”,张九龄的“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我以汉印式参以汉金文篆法,冲切相兼,方笔简静,章法疏朗,以金石气见岭南诗宗襟抱。明代大儒陈献章的“满身明月大江流”,江月旷远。用大玺朱文,三行留白如江面月光,刀法峻爽豪健,求元气浑然。屈大均的“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木棉雄丽。取汉金文入印,字势参差,运刀挺劲,以豪健金石气写木棉树之雄奇。清代名儒陈澧的“人有幽怀爱深夜”,幽深清美。用汉碑额融入小篆刚健婉转之意趣,虚实呼应,用刀轻灵含涩,得空灵深美之致。而当代阮退之的“凿湖人倚曲栏桥”及朱庸斋的“南国四时春旖旎”,我多以古玺文字入印,略参竹简和汉凿印意趣,使内容与形式相结合。这些印或豪宕,或雄丽,或幽深,印风随诗境而变,以金石气契合岭南风物,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谓“为情而造文”。
广州日报:书中还收录了您部分书画作品,与篆刻、诗词相映成趣。这是否有意为读者构建一条更直观的审美路径?在您看来,这种“四艺合璧”的呈现,是否也折射出您个人对传统文人修养的理解与追求?
梁晓庄:是有意为之的。一方好印,如果孤立地看,只是个红白相间的符号,配上书画表现得更精彩。比如我刻“直踏飞云万丈崖”,单看印面,那种飞腾的境界表达得不够完整,所以我配了一幅山水画,用绘画的虚实布局把诗意的空间感打开,让读者先看画,再看印,就能直观体会我刻印时的心境,这正是我所追求的“印中有境,境由心造”。这其实是对传统文人“四艺合璧”修养的追求。诗书画印在传统文人的精神世界里,底子是互通的。书法的笔墨情趣、绘画的虚实布局、诗词的意境,都在滋养着篆刻的金石气。这种创作方式,也正是我多年来艺术互融的一个习惯。
广州日报:在当代语境下推出这样一部集诗、史、印于一体的作品,您认为其核心出版价值何在?它对于传承岭南文脉、弘扬地域精神,有着怎样的现实作用?
梁晓庄:当前社会节奏快,人们很容易忽略藏在印石背后的历史感。这本书的核心出版价值,就是想借助金石不灭的特性,让岭南先贤的诗魂重新活过来。这本书讲的是“岭南精神”,这种精神不是空喊口号。透过这些诗句,你能看到岭南人有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刚烈与硬气,也有一份对乡土的至情。我希望通过这部集子,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看到,传统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鲜活的、带有地域特色的生命体。这也是我作为一位文艺工作者,对岭南文脉传承交上的一份个人答卷。
梁晓庄,中国书法家协会原理事,西泠印社理事,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省书协篆刻委员会主任、广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书法篆刻作品及论文30多次入展中国书法兰亭奖、全国书法篆刻展览、西泠印社国际印学研讨会等。出版《岭南篆刻史》。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运成


首页














放大
上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