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美术

金石不灭 岭南有魂

——梁晓庄《粤咏撷英印荟》将千年岭南诗魂凝于方寸之间

陈运成

本文字数:3963

  梁晓庄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王燕摄

  《粤咏撷英印荟》

  陈澧《秋夜即事》  篆书 梁晓庄

  《划开云路冲牛斗》 篆刻 梁晓庄

  《好花留得與人看》 篆刻 梁晓庄

  《凿湖人倚曲栏桥》 篆刻 梁晓庄

  《志与枯槁遇 荣茂非所乐》 篆刻 梁晓庄

  《橫戈原不為封侯》 篆刻 梁晓庄

  《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 篆刻 梁晓庄

  《十丈珊瑚是木棉 花开红比朝霞鲜》 篆刻 梁晓庄

  《龙啸天空秋水薄》 篆刻 梁晓庄

  《直踏飞云万丈崖》 中国画 梁晓庄

  金石不灭,岭南有魂。广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梁晓庄先生历时四年,以岭南历代诗词名句创作印谱,编辑成书《粤咏撷英印荟》。书中收录梁晓庄创作的篆刻作品110方,并配以部分书画创作。所作力求诗境与印意的有机融汇,冀以印意阐发诗境的多元内涵。印风变化丰富,以刀代笔讲述岭南不平凡的历史。《粤咏撷英印荟》将千年岭南诗魂凝于方寸金石之间,为当代篆刻与地域文脉的融合提供了典范样本。

  《粤咏撷英印荟》中的作品以篆刻为经、诗词为纬,串联抗元、抗清、太平天国、康梁变法、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节点,构成一部以刀痕石迹写就的岭南编年史。梁晓庄提出“志、情、艺”三重标准,以诗境弘印意,以印意阐诗魂,使刀法、章法、字法与诗句意境气韵相契,真正做到“内容与印风”浑然一体。

  创作中,他始终贯穿着强烈的情感投射与精神共鸣。明末抗清志士的遗篇,在他刀下化作沉郁顿挫的万钧之痛;岭南先贤的慷慨悲歌,在他印中凝为刚烈锋利的斑驳质感。他刻陈子壮,以诏版垂露之法,方圆之间欲放亦收;刻函可,以玉印雅洁劲挺之线,写孤傲超脱之魂。每一方印,都是对时代情绪的直接翻译,都是与先贤心灵的一次深度对话。

  艺术表现上,他根据诗句气质灵活调动古玺、汉印、金文、砖瓦文、急就章等多种印式,印风随诗境而变。更以书画与篆刻、诗词相映成趣,构建“四艺合璧”的审美路径,折射出对传统文人修养的自觉追求。

  在当代语境下,这部集诗、史、印于一体的作品,让金石不灭的特性承载岭南先贤的诗魂,让传统在当代重新“活过来”。它提醒我们,岭南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刚烈与硬气,有着对乡土的至情与对家国的担当。梁晓庄以一位文艺工作者的自觉,交上了一份对岭南文脉传承的个人答卷,也为当代篆刻如何承载时代精神提供了有益启示。

  访谈

  广州日报:您的学习涵盖了书法、国画、篆刻、理论研究及金石收藏等多个门类,且长期从事岭南篆刻史研究。请您谈谈《粤咏撷英印荟》的创作缘起。为何选择以篆刻形式再现岭南先贤的诗词名句?在具体创作中,您如何让每一方印的刀法、章法、字法与诗句的意境、气韵相契合,真正做到“内容与印风”的浑然一体?

  梁晓庄:这本书的缘起,还是跟写《岭南篆刻史》有关。写史要翻大量岭南文献,像《岭南简史》《广东文征》,还有陈永正先生注的《岭南历代诗选》。读多了就发现,岭南诗派有个很深的传统,就是跟国家民族的命运贴得很紧。我平时嗜好诗书画印,也喜欢收藏,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就觉得光把篆刻停留在刀法技巧上,格局太小。我想找个出口,把岭南千年历史里的“志”和“情”,用方寸金石表达出来。

  要做到“内容与印风”浑然一体,不容易。我在自序里定了个标准,叫“志、情、艺”。拿这个标准去筛诗句,“志”就是要真实记历史,“艺”要求“诗中必须有我”。诗句选准了,再配印式,创作时务求诗意和印风相互融会,达到以诗境弘扬印意、以印意阐发诗意的境界。比如宋末李春叟的“划开云路冲牛斗”,那是武将赴死的绝唱,我用钟鼎错落变化的构图,切刀长冲的线条,让印面上留下斑驳又锋利的感觉,这种刚烈是诗句本身给的。反过来,刻惠能的《题神秀偈后》这首禅诗,就得用虚静恬穆的线条、自然的留白,表现出幡动而心不动的意思。如线条跟诗意不符,这方印就缺少了意趣了。

  广州日报:岭南诗词中不乏慷慨悲歌之作,在通读与择句过程中,哪些诗句最令您动容?能否分享其中的精神共鸣与创作时的情感投射?

  梁晓庄:明末那段历史,读来令人心碎。岭南这些诗人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们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他们不只是写诗抒发痛失家国的悲慨,更是直接投身报国斗争中,用生命完成了诗的最后一章。

  我选了陈子升的“寒烟几处哭黔黎”。读这句诗,能感受到一位遗民“回天无力”的痛楚,不张扬,却极沉重。创作时我已无暇顾及技法,拟是以秃笔写寂寥河山,用沉郁顿挫的刀法,让人感到他胸中的万钧之痛。

  陈子壮与陈邦彦、张家玉并称“岭南三忠”。我刻他“无端重下苍生涕”,这是他在明知大厦将倾时,为天下苍生流下的眼泪。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我以诏版垂露那种放意的笔法来刻,方圆之间欲放亦收,不敢用力过猛,怕冲淡了那种沉痛。

  陈邦彦是顺德硕儒名师,明亡时毅然投笔从戎,写下《中兴政要策论》万言书北上救国。我刻他“日边何处是长安”,这是他告别亲友前往金陵时的赋别之作,字里行间全是报国的决心。我用古玺印式展现他匡扶明室中兴的壮志。

  我刻他“志与枯槁遇”,用玉印那种雅洁劲挺的线条,表现他孤傲超脱的精神。

  又如刻袁崇焕的“横戈原不为封侯”、黎遂球的“英雄成败古何常”、邝露的“蹈海肯容高士节”、张家玉的“击楫几时清海浦”等,这些诗人为了挽救民族危亡,献出宝贵生命,他们的诗歌表现出岭南诗人坚贞不屈的品质和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读之令人慷慨激昂,悲壮感人。我在创作中或融入将军印率直的刀意,展示横戈杀敌不为封侯的心迹;或以汉金文亦圆亦方的线条,以示不计成败的英雄气概;或以玉印的雅洁劲挺之笔,展现诗人高洁之节气;或以劲健爽快的运刀,体现击楫中流之志节。

  这些人,有的是文人,有的是武将,有的是僧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用生命写完了最后一首诗。我刻这些印时,心里沉甸甸的,有些印重刻了几次,必须用最恰切的印境去承托他们的精神,不敢有一丝马虎。

  广州日报:诗为时代之镜。本书所选名句,跨越抗元、抗清、太平天国、康梁变法、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节点,几乎串起一部岭南抗争与变革史。您如何通过篆刻这一“方寸之艺”,去承载和呈现如此厚重的“千秋之史”?

  梁晓庄:诗在于真实记载历史。篆刻虽是方寸之艺,但它的文字造形、刀法变化及印面意境,都能传达情绪和历史质感。

  宋末是悲愤和不屈,所以我多用竖刀直冲的线条,体现气冲牛斗、不屈不挠的状态;明末是压抑、孤绝和豪迈,我分别用了金文、砖瓦文及急就章;到了太平天国,如洪秀全“风雷鼓舞三千浪”那种气吞山河的架势,我则以起伏跌宕的金文构图去表现。而刻黄遵宪的“寸寸河山寸寸金”、康有为的“千山风雨啸青锋”、梁启超的“龙啸天空秋水薄”等诗句,表现诗人欲变法图强的决心,我取苍莽古朴的金文、砖瓦文字及大草入印,力求把诗意与印意相互融汇。“戊戌六君子”之一康广仁的“好花留得与人看”是诗人精神世界的自我写照,正如他所说:“若死而中国能强,死亦何妨!”读来令人景仰,我设计此印时以圆形印式,线条寓圆转于劲健中,以体现诗人将美好留赠人间及自我牺牲的高风亮节。创作反映辛亥革命时孙中山的“几时痛饮黄龙酒”、廖仲恺的“已倒狂澜孰挽回”、朱执信的“誓涤尘垢清人寰”等句时,那种直言不讳,直抒胸臆的境界,我多用汉印布白,参以汉铸印那种古朴浑穆的气象。可见每一方印的刻法,都是对那个时代情绪的直接翻译。看这本集子,你其实是在看一部由石头写成的编年史,每个时代的脉搏就藏在那些刀痕和字形里。

  广州日报:岭南山川风物,或草木自守,或江月豪宕,或木棉雄丽,或幽夜清深,在创作中怎样表达岭南山川风物与人文心迹?

  梁晓庄:岭南诗词中有很多描述岭南山川风物的名句,有的以物喻人清操自守,有的以景赞美故乡山水,有的歌咏本地风土人情。如杨孚的“孰知初生,葛蔂之俦”,张九龄的“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我以汉印式参以汉金文篆法,冲切相兼,方笔简静,章法疏朗,以金石气见岭南诗宗襟抱。明代大儒陈献章的“满身明月大江流”,江月旷远。用大玺朱文,三行留白如江面月光,刀法峻爽豪健,求元气浑然。屈大均的“十丈珊瑚是木棉,花开红比朝霞鲜”,木棉雄丽。取汉金文入印,字势参差,运刀挺劲,以豪健金石气写木棉树之雄奇。清代名儒陈澧的“人有幽怀爱深夜”,幽深清美。用汉碑额融入小篆刚健婉转之意趣,虚实呼应,用刀轻灵含涩,得空灵深美之致。而当代阮退之的“凿湖人倚曲栏桥”及朱庸斋的“南国四时春旖旎”,我多以古玺文字入印,略参竹简和汉凿印意趣,使内容与形式相结合。这些印或豪宕,或雄丽,或幽深,印风随诗境而变,以金石气契合岭南风物,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所谓“为情而造文”。

  广州日报:书中还收录了您部分书画作品,与篆刻、诗词相映成趣。这是否有意为读者构建一条更直观的审美路径?在您看来,这种“四艺合璧”的呈现,是否也折射出您个人对传统文人修养的理解与追求?

  梁晓庄:是有意为之的。一方好印,如果孤立地看,只是个红白相间的符号,配上书画表现得更精彩。比如我刻“直踏飞云万丈崖”,单看印面,那种飞腾的境界表达得不够完整,所以我配了一幅山水画,用绘画的虚实布局把诗意的空间感打开,让读者先看画,再看印,就能直观体会我刻印时的心境,这正是我所追求的“印中有境,境由心造”。这其实是对传统文人“四艺合璧”修养的追求。诗书画印在传统文人的精神世界里,底子是互通的。书法的笔墨情趣、绘画的虚实布局、诗词的意境,都在滋养着篆刻的金石气。这种创作方式,也正是我多年来艺术互融的一个习惯。

  广州日报:在当代语境下推出这样一部集诗、史、印于一体的作品,您认为其核心出版价值何在?它对于传承岭南文脉、弘扬地域精神,有着怎样的现实作用?

  梁晓庄:当前社会节奏快,人们很容易忽略藏在印石背后的历史感。这本书的核心出版价值,就是想借助金石不灭的特性,让岭南先贤的诗魂重新活过来。这本书讲的是“岭南精神”,这种精神不是空喊口号。透过这些诗句,你能看到岭南人有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刚烈与硬气,也有一份对乡土的至情。我希望通过这部集子,让更多人,尤其是年轻人看到,传统不是僵死的教条,而是鲜活的、带有地域特色的生命体。这也是我作为一位文艺工作者,对岭南文脉传承交上的一份个人答卷。

  梁晓庄,中国书法家协会原理事,西泠印社理事,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省书协篆刻委员会主任、广州市书法家协会主席。书法篆刻作品及论文30多次入展中国书法兰亭奖、全国书法篆刻展览、西泠印社国际印学研讨会等。出版《岭南篆刻史》。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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