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尼葛洛庞帝曾是数字化研究的“教父”。那个“从原子到比特”的核心判断石破天惊,让信息得以脱离沉重的原子躯壳,一飞冲天。2001年,列夫·马诺维奇出版了《新媒体的语言》。这位被认为是比肩尼葛洛庞帝的数字文化理论的先驱,将这场伟大的“文化数字化”变迁,梳理成一场经过百年技术蓄力的漫长准备,由两条看似平行的河流,最终冲破堤岸、汇聚成数字洪流的故事。
一切都起源于现实需求。从18世纪中叶起,大工业与大规模城市化的兴起,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管理的复杂性,对“大规模人口统计”(提升计算能力)和“大规模信息记录/分发”(提升媒体处理能力)的近乎无限的需求压力,大大超越了管理者的能力。正是这种需求压力,推动人类社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走向了计算和媒体的技术进化,并最终实现了“融合”,从而导致了今天这场新经济的范式转移。
这是两条跨越百年的技术演化路径在20世纪中叶的“世纪大握手”。
路径一,源于人类“计算一切”的理性雄心。19世纪30年代,当大城市疯狂膨胀时,英国数学家查尔斯·巴贝奇已经在构思一台复杂的机器——“分析机”,那标志着人类试图用机械模拟思考的开端。这缕理性的星光,在百余年后点亮了艾伦·图灵的理论构想,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中,催生了如房间般巨大的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ENIAC)。此时,计算机还是象牙塔与军事密室里处理数字的超级算盘,与诗歌、绘画或音乐似乎毫无关系。
路径二,则源于人类“记录一切”的感性冲动。几乎就在同一时期,法国人路易·达盖尔用化学与光学,将窗外的景物永久“定影”在了镀银的铜板上——摄影术诞生了。紧接着,爱迪生留住了声音,卢米埃尔兄弟抓住了动态影像。这条“媒体”之路的目标,是捕获我们感官所感知的世界(它的形状、色彩、声响与运动),导致整个20世纪的我们被电影、广播、电视所塑造。一段影像与涂布其上的卤化银颗粒不可分离,一首歌曲与唱片沟槽的物理形状紧密相连。它们精美,但难以编辑与重组,还会逐步衰减。
在漫长的19世纪和20世纪前半叶,这两条线是平行的:计算机只管算账和加密,媒体只管记录和储存。但到了20世纪中期,奇迹发生了:我们所看、所听、所感的一切,都可以被“翻译”成数字(如,将一段影像采样、量化、编码,变成了一串二进制代码),并可以被编程(如,通过算法去除图像“噪点”、改善图像的对比度)。两者的融合完成了一个划时代的梦想:“一切皆可记录”与“所录皆可计算”。媒体变身为新媒体——媒体处理器,成为现代大众社会的奠基石。
文化史上最深刻的变革由此产生。在传统时代,影像、声音和文本分别储存在照相干版、电影胶片或留声机唱片上。它们是“重”的,受限于物质载体的寿命和空间。一旦实现数字化,所有的文化符号都被还原为“比特”数值,没有重量并永不衰减。这意味着:图形是可计算的:我们可以通过修改算法,瞬间改变一张照片的色彩基调。空间是可计算的:建筑师不再需要木模,数字模型可以在虚拟空间中进行压力测试。声音是可计算的:音乐不再是磁带上的磁粉,而是可以任意拉伸、剪辑的波形数据。人类对文化的创造进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新时代。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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