缫丝机停了，开始“产出”主理人

　　60多岁的退休女工站在南海丝厂的老厂房前，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以前冲凉的地方，现在变成冲咖啡的地方了。”

　　她说的地方，现在是侄女关少颜开的咖啡店“窑前树”。2022年，这座建于1966年、珠三角唯一完整保留缫丝工艺的老厂正式停产。四年后的今天，曾经的洗澡房变成了咖啡店，煮茧车间挂上了艺术装置……老厂房的屋顶下，一群年轻人到来了：有丝厂子弟，有被旧厂房吸引而来的外地创业者，有在这里支起画架的艺术家。有近60年历史的老丝厂，正在“产出”年轻的主理人。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陈钰凤、黄健源

　　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龙成通（除署名外）

　　归来

　　昔日的澡堂变成了咖啡馆

　　“窑前树”咖啡馆门前的落叶榕郁郁葱葱。

　　关少颜站在露台上往下望，红砖房改成的女工宿舍楼还是小时候的模样，高耸的烟囱依然是园区最显眼的标志。小时候一放学，她就和小伙伴往西樵山上跑。关少颜在南海丝厂的宿舍楼里住了五六年，童年都在这里度过。如今，她把自己的咖啡馆“窑前树”开在了厂区曾经的澡堂原址上。

　　走进南海丝厂文创园，时间仿佛退回到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红砖楼的外墙留着岁月的包浆，水泥厂房方正敦实，锈迹斑斑的纺织电机被保留下来，成了园区广场上抢眼的大型装置。百年大榕树撑开巨大的树冠，在阳光下投射出浓荫。咖啡馆和茶饮店依着山形地势散落其间，每一个转角都像一个精心构图却不露痕迹的取景框。年轻人三五成群，举着手机拍照，说这里“怎么拍都能出片”。关少颜说，这就是她喜欢的氛围感。

　　关少颜是回来的人。不是修辞意义上的“回来”，是真的回来。她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在丝厂的集体宿舍里长大。阿姨是丝厂女工，那时候进厂靠分配，一个家庭只有一两个名额。“我妈很羡慕阿姨能进丝厂。”一放学，她就跟着小伙伴满山跑。每天中午，一大群穿制服、戴帽子的女工从厂房楼梯上涌下来，往饭堂方向走，“像鸣叫的鸟群”。当时的南海丝厂有职工幼儿园，有饭堂，有洗澡房，“里面什么都有”。后来她转学走了，阿姨也下岗了，那座童年的“小家园”她再没回去过。

　　直到有人告诉她：南海丝厂要盘活做文旅了。她回来看了第一眼，“长满了杂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两棵大树叶子掉得精光，她以为树死了。小时候洗澡的房子墙身裂着缝，屋顶被树枝压塌。“小时候觉得很好的东西，怎么就碎了？突然间有一种失落感。”

　　她考虑了几个月，最后决定还是回来。做咖啡十五年，她太清楚商圈卷价格的滋味，而这里有复刻不了的东西。当她决心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澡堂前那两棵落叶榕原来没死，只是会掉光叶子再长回来。后来，她才知道，这叫落叶榕。

　　奔赴

　　被老厂房吸引的年轻人们

　　宝欣第一次见到南海丝厂，是两年前。

　　一次偶然的招商活动让她走进了厂区：养蚕木箱拼成的接待桌、遗留的工业老物件、斑驳却完整的老厂房墙体，让偏爱旧改物业的她一眼心动。在此之前，她和伙伴在南庄紫南村经营新中式茶饮店，青砖红瓦的调性早已打磨成熟，也摸透了“自然+文旅”的消费逻辑。

　　选择落子南海丝厂，是宝欣感性偏好与理性判断的双重结果。感性上，旧厂房的木质结构与工业底色刚好适配她想做的唐风茶饮加法国花园的混搭风格，建筑本身就是最好的打卡点，改造难度比预想中更低。理性上，园区的租金水平、免租期政策实实在在降低了创业成本。更关键的是区位——南海丝厂紧邻西樵山北门，是串联西樵山、广东千古情、国艺影视城的文旅动线节点，天然承接景区外溢客流。

　　去年端午节，宝欣一手打造的“粽饮东篱”茶饮店开业，木质唐代风混搭法式小花园，“顺应了丝厂的场景”。开业当天，这家店就冲上了南海区茶饮店热门榜榜首。“做文旅，游客来了，有故事、有内容给人家，感觉就不一样。如果没内容，强硬地搬上去，就很空洞。”宝欣说。

　　园区里，像“粽饮东篱”这样巧妙利用旧空间的主理人店铺不止一家。森池咖啡将老厂房的蓄水池改造成房间，在蓄水池的侧墙上凿出一个洞口，光线从洞口倾泻而入，照在保留着粗粝质感的池壁上，工业时代的痕迹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却成了最独特的空间语言。

　　树下咖啡馆则看中了门口的大榕树，在树荫下结合蓄水池打造出一个小小的瀑布景观，精致又不失野性。

　　这里的每一家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老厂房对话：有的借大榕树的树荫搭出露台，有的把缫丝用的旧工具变成墙面装饰，有的干脆保留了车间原有的水泥地面和钢铁桁架。

　　自去年端午节开园以来，南海丝厂文创园已入驻商户59家，200平方米以下物业全部盘活，七成是餐饮和文创零售，创造了约300个就业岗位。园区活力外溢，周边餐饮零售业态跟着升级，一个以文创园为核心的小型文旅消费圈正在成形。园区招商负责人华哥这样评价：“在佛山找不到第二个像这样的地方，镇中心，西樵山脚下，完整的旧厂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算法

　　不做包租公，要做主理人

　　谁能想到，如今备受年轻人追捧的南海丝厂，四年前还是一片沉寂。

　　2022年11月，南海丝厂正式停产。厂房空置，摆在南丝集团面前最稳妥的路是零散出租，“当包租公”，但团队心里有本更大的账：坐落在国家5A级旅游景区西樵山脚下，手握稀缺非遗资源缫丝，背靠千万级年游客流量的文旅大IP，“如果仅做普通物业出租，无疑是国有资产价值的巨大浪费”。

　　南海丝厂总经理杜威回忆说，当时佛山全力建设环两江先行区，政策东风频频吹向存量工业厂房转型文旅新业态。团队下了决心：“不做被动收租的物业方，要做全域统筹、内容运营的园区主理人。”

　　但这条路怎么走，当时谁心里也没底。“最大的顾虑是团队数十年深耕制造业，对文旅运营全然陌生，从零起步、白纸作画的挑战远超想象。”杜威说。

　　真正让这条路清晰起来的，是南海大地艺术节。2024年，第二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把南海丝厂设为艺术驻点。艺术家贾伟带来《如花蚕宝》，将丝厂历史与人文化为温暖而灵动的装置。同年11月，南海丝厂以此为契机，配合艺术节推出“时间之诗”主题策展和“明日派对”主题活动，车间挂上了艺术作品，曾经煮茧、抽丝的空间承载起新的表达，让更多人愿意走进丝厂、认识丝厂。一系列活动线上曝光量近百万，艺术节让外界看到了丝厂未来的可能性。

　　“大地艺术节就是‘催化剂’，没有它，我们也会走转型之路，但肯定走得慢得多。”杜威诚恳地说。

　　今年刚刚开幕的第三届南海大地艺术节，南海丝厂成为12大展区之一，定位为“工业文化遗产活力区”。艺术家胡尹萍的《我想成为一棵树……》采访了数十位新老纺织人，把职工口述史藏进躺椅装置与音响里；杨诘苍与陈侗的《回来》，用水墨画为园区年轻主理人画像，串联起老厂与新人的传承；《织梦者》《茧立方》等装置散落厂区，艺术不再是隔离的展品，而成了园区空间的一部分。艺术与制造业，再一次深度融合。

　　蝶变

　　缫丝机停了，却“长”出了新生活

　　傍晚，阳光穿过榕树，落在咖啡店的木桌上。远处的西樵山绿意葱茏，园区里有人打卡艺术装置，有人慢悠悠地喝茶，偶尔还有白发老人牵着晚辈，指着某栋楼讲起当年的故事。

　　那两棵让关少颜揪心的落叶榕，如今枝繁叶茂。她终于知道，这种树会掉光叶子，但也会长满叶子，就像她所在的这座老厂，看似走到了尽头，却在某个春天重新活了过来。

　　曾经，缫丝机的转动声是这里的主旋律，蚕茧与丝线承载着一代人的生计与荣耀；如今，咖啡萃取声、茶饮冲调声、游客的谈笑声成了老工厂的新背景音。

　　南海丝厂讲述的，是一个传统制造企业退出历史舞台后如何重生的故事。在文旅经济的浪潮中，购物中心在复制购物中心，古镇在模仿古镇，而制造业留下的生锈电机、蓄水池的水泥池壁、红砖墙上深浅不一的斑驳，这些粗粝的、真实的、无法伪造的痕迹，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独树一帜的审美资源。它不是刻意营造的“工业风”，它就是工业本身。

　　作为制造业大市，佛山大地上散落着不少这样的老厂区。它们在时代的洪流中面临同一个选择题：是被遗忘、被推平，还是在新的时代命题下，守住自己的内核，借文旅和艺术赋予新的生命力？

　　南海丝厂的四年探索，给出了一种回答：不必抹掉过去，也不必复刻别人的成功。让缫丝机的记忆留在广场上，让老职工的讲述留在作品里，让年轻人愿意来这里开店、拍照、坐下来喝一杯……当老厂房成为记忆可归、年轻人可去的地方，它就永远不会真正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