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暑气蒸得人发昏。蝉在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拐过巷口,推开老中医诊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艾草燃烧的烟迎面扑来。不呛人,淡淡的焦香,像谁在田埂上烧了一堆枯草,又被风吹散了。
诊室里躺着好几个人。有的背上排列着齐整的艾炷,有的腹部悬着燃烧的艾条,青烟幽幽地往上飘,整个屋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
这便是三伏天的艾灸了。
艾草凭什么管用?《本草从新》说得很清楚:“艾叶苦辛,生温熟热,纯阳之性,能回垂绝之元阳,通十二经,走三阴,理气血,逐寒湿。”字虽古,理却实在。说白了,那团火像春水化冻,顺着经络一道道淌过去。哪儿堵了,冲哪儿。哪儿凉了,焐哪儿。
古人写艾灸,也留下过句子。韩愈说“灸师施艾炷,酷若猎火围”,把艾炷燃烧比作围猎的火,猛烈而炽热。欧阳修还专门写过《灼艾帖》,记儿子用艾灸治寒疾的事。
轮到我了,老中医让我趴在床上。他手指蘸了油,沿着我脊梁骨两边慢慢往下按。边按边问:“酸不酸?这儿呢?”找出几处痛点,拿笔圈了。
他点上一根艾条,凑到离我后背三四寸的地方停住。一开始只是温温的,像冬天把手搁在暖气片上那种舒服。过了一阵,热开始往深处钻,肌肉、筋膜、骨缝,一层一层透过去。
火明明在外面烧,身体里头却跟着热起来了。背上慢慢泛了红,太阳穴冒出汗珠子。我闭着眼,那条暖流顺着脊背往下走,像冰封的溪水开了冻,咕嘟咕嘟地淌。
大约二十分钟,艾条烧完了。老中医用手指拂去灰,叮嘱我:“回去多喝温水,今天别吹空调。”
我起身,后背像晒过一场太阳。那股热是从骨头里往外泛的,不燥,却持久。
三伏天艾灸这回事,大概是人在最热的时节里,跟天地悄悄商量了一回,把攒了一冬的寒气,一点一点还了回去。 (谢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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