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气,最是宜人。春日的寒退尽了,暑气还没上来,坐在窗前,捧一本书,正好。
我小时在乡下,初夏午后大人要午睡,小孩也被逼着上床。我睡不着,就拿一本书,躲到屋后的树底下看,我靠在树干上,读《西游记》。那时候认的字不多,磕磕巴巴地读着,倒也津津有味。有时候一只蚂蚁爬到书上来,顺着字横着走,我就吹一口气,把它送到不知哪里去了。现在想起,那真是一段好时光。读书读的不是学问,是快活。
古人读书,是很讲究时令的。《礼记》里头说“夏礼”,夏天要穿夏天的衣裳,住夏天的房子,读夏天应该读的书。可是什么书是夏天该读的?我也说不准。清人张潮在《幽梦影》里说:“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他的意思是,夏天白昼长,正适合读那些篇幅浩繁的史书。这话有些道理。可我觉得,夏天读史,未免太沉重了些。倒是读些闲书杂记、随笔小品,最相宜。比如汪曾祺先生的文章,平平淡淡的,像说话一样,读着不累。
去年初夏,一位朋友送了我一本《草木春秋》,写的是各种草木的故事。我每天午睡起来,泡一杯茶,翻几页。书不厚,慢慢就读完了。有一篇写栀子花,汪曾祺说它“香得掸都掸不开”,还替栀子花鸣不平——“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读到这一句,我忍不住笑出来。
《论语》里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说”字,就是喜悦的“悦”。读书本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件苦差事。其实哪有什么必读书?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想什么时候读就什么时候读。
宋人翁森有一首《四时读书乐》,写夏天的几句尤其好:“昼长吟罢蝉鸣树,夜深烬落萤入帏。”夏天读书,有蝉声和萤火相伴,古今的读书人大概都是如此。蝉声在窗外,萤火在夜里,都是免费的伴读。你不用请,它们自己就来了。
(李东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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