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是世界孤独症日,而在中山大学南校区313号高礼士屋——一座藏在校园深处的百年红砖别墅里,正在举办一场特别的展览,老别墅里设置了很多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个孩子的世界。
这是一个叫“里面有人”的艺术展览。它源于2025年艺术家周鲒与60个特殊孩子的一对一陪伴计划。在这些孩子中,有孤独症谱系儿童,有唐氏综合征孩子,有发育迟缓的少年。一年里,每个孩子与艺术家相处陪伴一小时,画画、撕纸、涂鸦,或者什么都不做。这不是一次“治疗”。项目发起者刻意避开了“疗愈”这个词,他们称之为“疗育”——疗愈是修补,疗育是生长。不设目标,没有标准,只有一个约定:你画你想画的,我看着,于是有了这些画。将这些画展出,周鲒作了大胆的设计:整个展览由一扇扇门构成。这些特殊儿童以往经常以“门”去隔绝与外界的沟通,而我们试图叩响它,礼貌地请求,得到允许后方可走进特殊孩子内心。门里面有一段图像对话,以及疗育期间的“情景还原”。展览中,有些门不能打开,贴着提示“里面有人,打不开,别硬开”,这是展览刻意的留白,提示我们不能硬闯别人的心门。
这个创意与展览的空间有关。高礼士屋是中山大学校园里一栋建于20世纪初的别墅,红砖墙,木楼梯,老式窗户。在这座老房子里穿行,推开一扇又一扇门,像是一场穿越。每个门后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周鲒把这些世界称为他们的“世界观”。仅因为这些孩子的世界和我们熟悉的世界不一样,有自己的运行方式。
周鲒是一个做动漫研究的教授,同时也是特殊儿童教育的先行者,他这一年做的就是想让孩子们更能表达自己,让他们被看见。那个只画地铁的孩子,他的世界是一个“永远准时”的世界;那个画满眼睛的孩子,她的世界是一个“被看见”的世界;那个画透明的孩子,他的世界是一个“需要走近才能看见”的世界。“他们不是奇怪,”周鲒说,“他们只是有自己的世界观。”
著名儿童发育行为专家、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主任医师邹小兵教授在观展后评价:“艺术之光自门扉倾泻而入,那一刻,我望见了放牛班的春天。”作为主办方,中山大学中国文化与心理研究中心主任李桦教授说,“我们每个人都因为有所残缺,才有可能彼此镶嵌。”展览没有刻意制造“天才”故事,也没有贩卖“感人”情节。那些画,在传统眼光里可能算不上“画”——没有技法,没有构图,甚至没有完整的形象。但策展人说,这些不是画,是痕迹。是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痕迹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你走近了,看见了,就懂了。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杨晓明
专访
广州日报:这次展览为什么会在这里(高礼士屋)举办?
周鲒:本次展览由中山大学心理健康教育咨询中心、中山大学中国文化与心理研究中心、广东省青少年心理健康与心态发展重点实验室联合主办,是专业心理机构与艺术公益机构的一次合作,试图呈现一种丰富的“心理生态”——不是把“问题”当作问题,而是把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当作值得进入的风景。广东省廖冰兄人文艺术基金会多年关注特殊群体,源于漫画家廖冰兄留下的艺术精神:艺术与社会的关系,是一种责任感。廖冰兄的漫画幽默、锋利、尖锐,他画的东西一开始也被人说“这也能叫画”。但正是这种“不怕奇怪”的精神,让基金会持续支持这类项目近二十年。
广州日报:基于什么样的初衷您去跟60个特殊孩子家庭接触并展开“对画”?
周鲒:其实我与广州市少年宫特殊教育部创办人关小蕾老师一直在做特殊孩子教育的教研,也确确实实在少年宫的特殊教育系统里发现了很多“特殊天才”,这些特殊孩子会弹琴、作画,甚至会编曲写歌,那都是普通的特殊儿童甚至一般儿童都未必能达到的,所以我这次的采集案例会更集中于接触普通的特殊儿童来跟踪。这个视角的形成,我用了将近17年。2009年前后,我在广州少年宫开始接触特殊孩子,最初只是帮忙做一些展览,后来慢慢变成陪伴,变成研究,变成出版专著,变成在中国美术馆、中国科技馆、水立方、广东省博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等公共文化机构策划大型公益艺术展。有些展览视频累计有超过一亿次网络点击量,但最重要的不是数据,是那些“看见”的瞬间。通过这样的“对画”,我们才发现好多家庭,不曾用这种方式跟自己的孩子沟通过,有一个妈妈第一次看懂孩子的画,哭得说不出话;一个爸爸站在展览的门前,说“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广州日报:为什么用AI来把特殊儿童的画二次创作再呈现?
周鲒:这些特殊儿童的想法首先是天马行空的,二是他们的绘画能力是有限的,与其说是画,我们更愿意称为痕迹,而AI技术便成了“翻译器”,项目组的同学们通过反复训练模型,把特殊儿童的手稿涂鸦,结合“对画”过程的笔记、声音、情景,生成一个更通俗易懂的二次创作,补充上颜色、立体感、空间、动画等,观众观看时更易于理解。并且通过我跟孩子们的“对画”,我们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自己,大家都是“小怪兽”“ET外星人”,可能语言没法沟通,但不妨碍我们尝试了解对方。
广州日报:在这持续一年的“对画”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实际的困难吗?
周鲒:那肯定是有的,在会见孩子的一个小时里,沟通和“对画”都不一定顺利。有一个孩子闷头画了四十分钟,突然抬头看我一眼,我们才对上眼;有一个孩子的妈妈,带着孩子一坐下来就放声大哭,她的哭声止不住,气氛都凝固了,我们一直等待她缓过来,我都感觉到手足无措。幸好,我们还有七位助教妈妈,在这里我要补充介绍一下她们——特殊儿童的资深家长,她们的孩子都超过30岁了,没人知道她们哭过多少回,也没人知道多少个夜深人静时她们辗转反侧,如今她们走出来了。在新手妈妈旁边安慰一句“我懂”,这句话老师说不出来、医生说不出来、心理学家也说不出来,那是她们走过了30多年的路,那是新手妈妈前路的灯。
广州日报:首场活动“疗育之夜”如何通过感官多样性的艺术呈现让我们看到孩子们不一样的一面?
王意迦:本次展览也是“中山大学313艺术家驻访计划”的呈现内容。该计划邀请艺术家进驻校园,在历史建筑高礼士屋中开展创作与交流,推动艺术与学术、心理健康的跨领域对话。此次驻访聚焦特殊群体与艺术疗育,以驻留创作的方式,让艺术进入校园、进入生活。从现场演出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些特殊孩子的多样性和可能性,他们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和认知,在排练时我们就碰撞出了很多火花。我们通过舞台和情景的演出,让特殊孩子通过舞蹈动作、即兴音乐、戏剧等形式去表达自己,这跟“对画”是异曲同工的。
广州日报:我们看到在编导名单里一位是跟你合作的即兴音乐家Lowrance Tome,另一位是少年编导小谚(10岁,阿斯伯格综合征),他们在共创时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发生吗?
王意迦:Lowrance是我先生,我们俩一起去接触这些孩子并且根据孩子的潜能,让他们以一种愉悦的乐意分享的状态被看见,这些孩子在我们眼里都是特别闪耀的孩子,我们引导鼓励他们站在台上,通过舞台表达、表现自己。像Lowrance跟小谚共创音乐时,其中一段海狮舞,Lowrance弹了一段即兴,小谚说不像海狮,然后通过几次尝试,Lowrance终于弹出了一段,小谚肯定地告诉Lowrance,“就是这个调调”,然后他就根据音乐做出模仿海狮的舞蹈动作。从这些小细节就可以看出,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他很有主见和想法,给了我们很多点子和创意源泉。
当然,我们并不是要美化特殊儿童,在长期照顾的父母眼里,他们吃的苦我们远无法感同身受,但是我们也是提供更多的舞台更多可能性,让特殊孩子找到语言之外表达沟通方式,跟外界沟通,打开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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