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负笈求学、远走他乡,归家的日子便屈指可数。少时念家,是牵挂家中年迈的祖母;后来祖母辞世,亲人各赴远方,刻进骨血里的乡愁便系在了那座祖屋、那栋老屋上,确切地说,是系在了屋顶的飞檐翘角之上。
我总念着那座祖屋:重重天井,木楼木地板,上厅连中厅、中厅通下厅,一步一旧痕,一瓦一光阴。我更念那栋老屋:月光下,母亲一担担挑土,一杵杵夯实,一砖一瓦,亲手筑起我们温馨的家。
祖屋是母亲置办的,老屋是母亲建造的。一梁一柱,藏着母亲的身影;一瓦一檐,浸着母亲的辛劳。父亲常年在厂里做工,家中大小重担,全落在教书的母亲肩上。听父亲说,那些年,母亲天不亮便起身,匆匆喂我吃奶,便挑着米粮赶早市。卖了粮,又急急忙忙去学校上课。中午回来,操持家务,片刻不停,又要奔赴讲台。谁曾想过,少女时的母亲也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的,刚嫁来时,村里人嫌她手生、做得慢,不愿与她搭伙挣工分。可她从不叫苦,从不抱怨,从一点一滴学起,用一副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的希望。
在我记忆里,母亲眉目清秀、笑意浅浅,永远温文尔雅、端庄大方。藤椅之上,她静读报刊,文静秀气;风雪之中,她身姿挺拔,从容不迫;缝纫机前,她飞针走线,为家人裁出一件件新衣。放学后,她抱着我,与同校的老师含笑道别;她牵着我,坐在讲凳上教孩子们唱歌;她提着马灯,带我走村串户去扫盲。寒冬里,她带回几串晶莹的冰溜子;盛夏时,她顶着烈日下田捉泥鳅。后来,母亲永远地离我远去,阁楼木箱里,那成套的《鲁迅全集》、那块手表、那些钢笔、那本英语课本、那张中学聘任书……无一不诉说着她的学识与风骨。
几十年过去,祖屋早已不存,老屋也已拆除,新起的房子用钢筋水泥建造。岁月带走了老屋,只留下门前一方菜园,和这片广袤厚重的黑土地。幸好,村里新落成的孙氏祠堂,让我们这些游子归乡时尚有根可寻。
祠堂是典型的赣派建筑,白墙黛瓦,朱红鎏金,门前石狮威严,廊柱楹联散发着墨香,尤其是屋顶的飞檐翘角,凌空舒展,古朴轻灵。抬眼一望,便觉亲切,这正是我魂牵梦萦的模样。
幸好,每次回家,总有乡亲用乡音唤出我的名字;幸好,我也乡音未改,鬓霜未染。背井离乡的游子走得再远,心中永远悬着故乡那一角尖尖的飞檐,永远藏着那一生不改的牵挂。
(孙小敏)


首页



放大
上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