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海国
2026年春节,我回到荆州农村老家,陪父母小住了几天。
离老家仅两三百米处,有一口朝东南方向的“L”形小鱼塘。和往年过年回来时一样,一层厚厚的枯黄芦苇覆盖着它,芦苇秆密密地倒伏着,我探不清塘底是干涸了,还是仅剩浅浅的积水。
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是满塘清水。在“L”形的拐角处,有一棵很粗且歪着脖子的老杨树,小时候我常坐在树旁钓鱼。如今那棵树早不见了踪影,我也记不清这口鱼塘是从何时起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倒伏的芦苇丛中,又新长出了许多芦秆,秆尖开了花。正月初二的早晨,我走到塘边,看见芦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橘黄色。放眼望去,薄雾弥漫在芦花四周,与平整的农田交织在一起,像一块淡青色的纱巾,轻轻笼罩着这片土地。
父亲告诉我,顺着塘边望去,芦花四周那片肥沃的农田,在去年底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几十年后,政府统一将农民手中的责任田租用过来,进行平整改造,实行公司化集约化生产,农民只需坐收租金。
江汉平原地多。小时候,家里有十来亩水田,种什么、怎么种,都是自家说了算。虽说自主权大,但总体而言,很难形成规模效益,农民也难以根据市场调整种植结构,所以效益低、收入微薄。而如今,不用农户自己操心了,既有稳定的租金收入,又可以进城务工,或者留在农村帮公司打工。
阳光下的芦花,静静地立在那里。也许它并不知道,这点变化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可能是一次划时代的转身。
农村的变化,不像城市那样日新月异,它往往是不声不响的。
不知从哪年起,过年回家时,越来越多的农村家门口停上了小汽车,有的还不止一辆;不知从哪年起,儿时因电压太低、除夕夜打开电视都是黑屏的抱怨,已成了遥远的记忆——农村电网不知何时完成了改造,如今就连开空调也不受影响。
最让我感慨的,还是那条通往家的路。我家连着镇级公路那段不到一公里的土路,天晴还好,一下雨便几乎无法出门。十几年前,我春节前开车回家,节后遇到大雪,雪融化后满路泥泞,车子根本开不出去,直到年初九路面干透,才得以返回广州。如今我已记不清那条路是何时修成水泥路的,只发现,在老家,哪里有农户,水泥路就修到了谁家门口。
十二年前,我家从砖瓦房改建成了小楼房。不经意间回头,才发现周边的农户这些年也都陆续翻新了房屋,那些旧瓦房早已不见踪影。
也许是我离开故土太久,每次短暂的归来,总来不及细细体味这些悄无声息的变化。直到某一天蓦然回首,才发现身边的农村,早已跟随时代的洪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儿时的记忆,也必然在这变化中逐渐模糊。老宅变成了新房,土路硬化成水泥路,儿时插秧的农田被平整改造……就连眼前的父母,似乎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他们老了,老到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努力回忆他们年轻时的模样,都变得十分困难。
时光仿佛改变了一切。可椅子下面那把搁置的柴刀,鸡舍稻草窝里那枚温热的鸡蛋,篾制竹篮里装着的妈妈刚从菜园摘下的青菜,还有除夕夜那一桌团圆饭菜——这些静物,这些熟悉的味道,却又分明在提醒我:这里是生养我的地方,是我童年的故土。
有时候,我真觉得家门前那口小鱼塘里的芦苇花,比我要幸运得多。它可以一直伫立在我家门前不远处,日日夜夜静静地看着我年迈的父母。而我,不过是个匆匆归来的游子,短暂停留几天,又要背起行囊,在父母的目送中,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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