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租不买”的清简生活

广州日报 2026年01月27日 苑广阔

  向来以为“租”字不过是屋檐与车轮之事,后来才知竟可铺展到生活的每一道褶皱里去。这一观念的转变,全因一位朋友的缘故。

  此人乃租界之先锋,万物于他眼中,无非是暂时栖息的旅店。相机、衣裳、玩具,乃至一盆绿植,皆可租而得之。初闻时,我颇不以为然,心想人生在世,总须有些实在物件压箱底才好,岂能尽是过眼云烟?然而见他活得从容,既不拮据,亦无堆积之累,渐渐便也动了心思。

  先是试着租了一部相机。我与妻计划往西南山水间行走数日,手机拍照固然便宜,到底少了几分郑重。相机黑黝黝的,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镜头伸缩自如,俨然专业气象。租期十日,价不过二百余元。若是买来,少说也要四五千元,且我辈俗人,一年能得几次远游?归来后,将其中风景一一导出,相机便干干净净地归还原主。这般清爽,竟似不曾拥有,却已得到了所要的,颇有些禅意在里面。

  自此之后便打开了租赁的闸门。

  最妙的是一次赴会借衣的经历。作协颁奖,忝列嘉宾,请柬上明明白白写着:“务必请着正装。”我翻箱倒柜,只寻得一套结婚时的西装,如今腰围渐宽,套将上去,竟如裹粽子一般,呼吸都艰难。妻在旁笑道:“倒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穿。”这一句却点醒了我——何不就真去借一套?

  于是在手机上搜寻,果然有租衣的店铺。选了一套藏青色的,尺寸齐全,注明“九成新”。次日衣裳送到,熨烫平整,还配了领带、方巾。试穿时,镜中人忽然就挺拔起来,竟有几分陌生的大方。妻绕着我转了两圈,点头道:“人靠衣装,古人诚不我欺也。”

  会场中,灯光辉煌,人们互相寒暄。我穿着租来的行头,竟无半点局促,反而自觉聪明——用几十元钱,就买来了这一晚的体面。若真要买一套,怕是后半生都要挂在衣柜里“凭吊”这一夜的荣光了。席间与邻座文人闲聊,说起这衣裳是租来的,他先是一怔,继而抚掌大笑:“妙啊!我那套西装买了七年,就穿了三次。”

  自此,我家中的租物便多了起来:冬季租过雪具,夏日租过帐篷,甚至为老父祝寿时,租过一套紫砂茶具——老爷子把玩了三日,过后便还了,说是“尝过味道就好”。阳台上的花草,也多是租来的,开过一季便换,常看常新。

  朋友对我说:“你如今也入了‘租道’了。”我笑而不答,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只租不买”的生活,表面上看来是计较经济,内里却是一种态度:不执着于占有,只在乎经历。物件不过是过客,我们也是人世的过客,何必一定要将万事万物都打上所有的烙印呢?

  现在我的衣柜清瘦,房间空敞,心中却充实。每逢需要什么,先问一句:可否租得?大多时候,答案都是肯定的。这世界上的东西,原来多半不必永远属于谁,用过,体会过,便足够了。

  就像那套西装,穿罢即还,却留下了一张照片,挂在书房墙上。照片里的我穿着租来的衣裳,笑得坦然——那衣裳不知如今又在谁的身上,成就着谁的体面呢?

  (苑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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