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皮火车的“哐当”声中启程

广州日报 2026年01月27日 李晓明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站台见证了一出出分别与重聚的生活戏剧。(图片由AI生成)

  人生中第一张红色火车票,被我汗湿的手紧紧攥着。在嘈杂的人流中,我被推挤进墨绿色的车厢,浑然不觉那一声“哐当”的启程,会将我与故乡的过去与未来牢牢系在同一条不断延伸的铁轨上。

  20世纪90年代末,我在广州铁路机械学校读书。寒假回家时,我第一次坐上从广州开往故乡阳春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充斥着泡面、汗水、煤烟的味道,还有邻座报纸裹挟的咸鱼干的腥气。我在这浓厚的味道中熬过了四五个小时。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漫长,窗外的田野、低矮的村庄、吃草的牛羊,就像一幅朴拙的山水长卷缓缓展开了。我倚在窗前,看夕阳把蜿蜒的河流与天空涂抹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心里暗暗盼望:旅途短些,再短些。

  邻座老伯从褪色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递给我一半,用浓重的乡音说:“后生仔,无使急,就快到屋个咯。”熟悉的乡音瞬间让这颠簸摇晃的铁盒子生出了温暖。

  当夜色吞没最后一点灯火,浑身的筋骨仿佛被这漫长的“哐当”声摇得松散,火车终于抵达广茂线上的小站阳春站。月台上昏暗的灯光,如同家乡递予我的一枚温热的印章。

  绿皮车很慢,却将无数如我一般的年轻人,送往陌生而充满可能的远方。它也将对故乡的牵挂一针一线地缝进颠簸的旅途里——那与人分享的半个橘子,那偶然响起的熟悉乡音,都是绵长的线脚。

  这样的慢时光,延续了许多许多年。

  2018年7月,深湛高铁开通后,家乡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新建的高铁站如洁白的航船,静静停在漠阳江畔。站内光影流转,静谧而迅捷。凭着一张蓝色的磁卡票,便能从容登上“和谐号”。从此,“出行”二字的含义被改写。

  去年9月,我携妻儿乘高铁返回母校。流线型的“和谐号”像一支银色长箭静静地躺在轨道上,让我感觉到莫名的亲近。儿子趴在车窗边问:“爸爸,火车开动的时候怎么没有‘哐当’的声音呢?”窗外的鱼塘、蕉林先是清晰如画,接着就变成了一道流动的彩线。不到一个半小时,熟悉的站名就在广播里出现了。

  行走在母校的林荫道上,转角处看见横卧在校园一角的高铁模型时,我忽然觉得,那个被绿皮车拉着、盼着缩短归途的少年,与此刻被高铁送回的自己,在这片与铁路血脉相连的土地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

  速度带来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便利,但是也带走了许多东西,在漫长的旅途中和陌生人一起分享的橘子、无所事事地望向远方、发酵的期待,是否也被窗外的风吹散了呢?

  去年12月,广湛高铁全线通车,经过阳春东站、阳江北站。新的钢铁大动脉可以把家乡到大湾区中心城市的时间缩短到一小时之内。

  “一小时”,在绿皮车的年代,只是漫长征途的起点,是刚刚检票上车、整理行李、与送站亲人反复道别的开端;而在不远的将来,它或许只是一杯咖啡冷却的时间,几页书翻过的间隙。速度正在重新定义“附近”,家乡不再是地理上遥远的坐标,而成了心灵随时可以泊岸的原乡。

  当“一小时生活圈”把家乡融入区域发展的大网中时,它带入的是更高效的人流、物流以及机遇。去年,邻居家堂哥辞职回乡开了个民宿。高铁通了后,城里人来海边度假就跟去公园玩一样方便。在家乡的土地上,这样的相互靠近正在孕育着新的生机。

  我的书桌上仍压着一张褪色的红色车票和一张深蓝色的磁卡票。小小的车票,印刻着一个人半生的辗转,也镌刻下一座城、一个时代在钢轨上不断延伸的足迹。

  (李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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