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林晋在进行实验测试,他与团队用时两年研制出激光加热器。

在李群自动化实验室,年轻人正在调试参数。

联培生刘杰展示他制备的MEMS器件晶圆。

高校与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等平台单位开展联合培养。

在“国之重器”中国散裂中子源,一群联培硕博士生把联培“读成”了科研攻关。
过去,“高校培养什么人,企业就用什么人”,现在,东莞却成功反向破题。日前,中国卓越工程师培养联合体公示2026年全国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优秀案例名单,“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下称国创院)建设的东莞实践”获评2026年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优秀案例,是全国10个获奖案例中唯一由地方牵头报送的项目。这一特别接地气的“东莞模式”,以东莞国创院当“超级链接人”与系统架构师,充分把高校和企业“撮合”到一起,于开放共享中办一所“没有围墙的研究生院”:企业出题、高校揭榜、学生带题入学,课堂直接设在车间与实验室,按企所需在产业链上反向“种才”,并让科研实践成果直通产业链。一座原本缺少本土顶尖高校集群的制造业城市,凭什么让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名校硕博士生带题“入学”?它给“城市如何育人”又带来怎样的新启迪?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马骏
驻厂读研 学会怎么定义“好产品”
研究生的课堂,一定要有黑板、课桌和铃声吗?
在东莞市李群自动化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李群自动化)的调试车间里,答案被一台六轴机械臂“改写”了:它正做着一组“柔顺”动作,屏幕上的参数曲线像脉搏般起伏,祝昶站在旁边,盯着曲线,和同事讨论下一轮迭代的辨识算法。
来自广东化州的他,是华南理工大学与李群自动化联合培养的工程硕士之一,研究方向为机器人动力学、控制与视觉,通俗来说,就是让机器人实现像人手一样自如“运动”。在这里,他不是被安排到某个部门“待两年”,而是真正参与企业研发项目,这些都是企业最前沿、最想攻关的内容。在企业、高校“双导师”的指导下,围绕真实课题反复参与方案讨论、技术研发、系统联调和成果展示,每3个月汇报进度,双导师都会给出具体的建议。
“传统读研路线里,实习大多只有三个月,像蜻蜓点水,接触浅,很难真正吸收沉淀。”祝昶感触很深,而联培实习期却长达两年,能把整套产品吃深吃透,理解完整工程架构。“企业科研要直接转化成产品,这个过程教会我们怎么定义一个好产品。”联培期间,他已申请了两项发明专利。毕业后祝昶留在李群自动化,成为一名机器人算法工程师,“我本身学机器人技术,还是对机器人更感兴趣。”
同样来自华南理工大学的联培研究生熊志辉,主要研究发光材料与器件,今年7月,他以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在Nature发表了关于钙钛矿太阳电池的研究论文。“在校理工科研究生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泡在图书馆查文献写论文,除上课外也要做很多实验,有时可能不太清楚产业方向。”他直言在松山湖材料实验室,虽没有固定上班时间,但日常场景就是“泡”在实验室,而且有非常多的工作要做,“不同的是,在这里实验方向更加明晰”。
“真正做一个产品和完成一项研究课题,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在李群自动化副总经理、企业导师王红看来,学校出来的研究生具备科研能力,而联培的持续性项目训练,将让其同时具备科研能力、工程思维和产品思维,甚至较为全面的综合能力。“参与联培既可为企业储备人才,也能为整个行业培养人才”。
产教融合 截然不同的“东莞路径”
东莞是粤港澳大湾区重要的制造业基地,拥有超22万家工业企业、1.4万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近年来面对“制造”向“智造”的转型升级,企业需要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工程人才,尤其是对卓越工程师的需求尤为迫切。
以往“高校培养什么人、企业就用什么人”,现在东莞却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产教融合“东莞路径”——企业需要什么人才,就充分整合高校与企业资源,在产业链上反向“种才”。早在2017年,东莞就开始探索名校研究生联合培养,2022年9月,东莞与北京、上海、佛山成为首批“国家卓越工程师创新研究院”试点建设城市。
这一人才培养模式“逆向”的精髓何在?东莞国创院副院长杜柱康介绍,东莞创新“企业出题、国创院凝练、高校揭榜、带题入学”机制,该院每年深入企业挖掘研发课题,按研发投入、研发周期、技术深度、行业共性等要素遴选“卓越工程师培养项目”,再以招生指标和择优资助为政策杠杆牵引高质量实践,在东莞所有参与联培的研究生都是“带项目入学”。“为化解单一企业抗风险能力弱的痛点,东莞还建立研究生分流机制,企业研发项目一旦调整,国创院便将学生协调至研发领域相近的单位续培,确保培养‘不断线、不掉链’”。
高校导师华南理工大学教授李烈军认为,这种校企联培模式在科研上选题更聚焦产业痛点,避免纯理论空转;工程能力上,处理复杂现场问题的实操能力明显提升,懂得考虑批量生产的现实约束;职业规划上,硕博士生亲身感知企业真实工作状态,择业方向更加清晰。
松山湖材料实验室特聘副研究员、企业导师袁冶,长期深耕在科研与产业两端之间。“学校里学习很多时候有标准答案,但产业里面很多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认为,在真实的产业现场,联培研究生不能只盯着技术,还要同时面对产品、成本、周期和可靠性等多重要求,跟着项目走完从研发、测试到应用的完整过程,企业也能从中提前看清一个年轻人的能力边界。“这既是人才培养,也是企业与研究生的双向选择,对双方的价值都很大”。
重器淬炼 打破垄断让极化中子“听话”
在松山湖科学城的“国之重器”——中国散裂中子源,一群联培研究生在谱仪旁、车间和实验室里,把联培“读成”了科研攻关,他们的课题一端连着“卡脖子”技术、一端连着国家战略。
来自东莞理工学院的联培生邓林晋,在散裂中子源样品环境实验室与团队一起,用时两年研制的激光加热器,把高温原位实验的温度上限从传统金属箔高温炉的约1400℃,一举提升到2000℃以上,该激光加热炉即将上线到谱仪上开展中子实验。“我们不仅要做出实物,还要让它在谱仪上真正跑起来。”邓林晋说,这种“工程闭环验证”的思维和在学校是完全不同的,成果不是停在论文里,而是要直接服务于谱仪升级和国家重大需求,服务于超高温结构材料、核聚变堆第一壁材料、高超声速飞行器。今年9月,他进入中山大学物理学院攻读博士研究生,并在散裂中子源继续参与联培。
联培生唐健与联培结缘还有一段“小插曲”。“东莞这里的气候和科研氛围我都很喜欢,就留在散裂中子源,作为联培生继续读研。”当时读大四的他从湖南衡阳来散裂中子源实习,后被推免至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硕博连读。联培期间,他扎根一线、从零起步,参与研制出让中子“听话”的关键设备——极化3He中子自旋过滤装置。过去这类核心装置长期依赖进口,不仅价格昂贵还受制于人。这台“紧凑型”装置比上一代缩小了近一半,却能把中子的极化率稳定做到96%以上,性能达到国内领先水平。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台装置目前真正用在了散裂中子源的多台谱仪上,累计支撑了近10台谱仪的配置需求,让不少国内用户第一次在家门口就用上了自己的极化中子机,较进口采购节省经费数千万元。团队还自主制备出国内首个广角极化3He气室,在国内首次观测到139La的宇称破缺不对称信号,成为核物理研究的一项突破。在唐健看来,到院所联培和在学校学习最大的区别,是从“单打独斗”变成了“团队作战”。今年5月博士毕业后,他选择留莞就业,在散裂中子源继续从事博士后研究。
两名年轻人的背后,是一套“校所协同、双导师制”的育人体系。邓林晋的高校导师负责课题方向把控与理论支撑,主要解决“为什么”和“往哪走”的问题,企业导师则由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童欣与特聘研究员胡海韬共同担任,重在管理“能不能”和“怎么落地”的问题。童欣认为,大科学装置是培养卓越工程师的绝佳平台,“这里的学生不是在做习题,而是在解难题,这种实战环境是课堂里无法模拟的。”
值得一提的是,自2022年以来,围绕大科学装置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的需求,这一培养模式输送116名硕博士生参与建设,在高性能飞秒激光器、极端环境试验舱、中子探测薄膜等关键零部件方面,以及医用阿尔法同位素产业化、全国首台硼中子俘获治疗(BNCT)设备等成果转化方面均有所突破。
“超级枢纽” 把企业高校“撮合”到一起
“我们构建起‘1(国创院)+M(企业)+N(高校)’的开放运行机制,让国创院这一平台成为链接校企资源的‘超级枢纽’,破解产业需求旺盛与高等教育资源不足的痛点问题。”杜柱康如是表示。
在高校端,合作的既有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电子科技大学、华中科技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省外高校,也有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等省内高校。其中签订战略合作协议28所,与电子科技大学设立研究生联合培养“东莞专项”,与华南理工大学设立研究生联合培养基地,在培养、攻关、转化上深度绑定。在企业端,合作企业既涵盖华为、OPPO、vivo等龙头企业,也包含生益科技、天域半导体、中图半导体等高成长性企业,并联合中国散裂中子源、中国科学院东莞材料所、松山湖材料实验室3家大科学装置与平台单位开展培养。
如今东莞国创院已推动43所高校与218家企业共建联合培养项目519个,总计联合培养1500人,走出一条极具东莞特色的产教融合新路。这一机制更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突破,围绕vivo第六代移动通信(6G)预研,24名联培研究生参与攻关,助力vivo在6G技术能力爬升;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诺丽科技联培硕士、博士23名,攻下列车轮对全寿命管理技术,产品覆盖国内外40多个地区,销售产值超4亿元、国内市占率长期第一;正新包装联合培养42人,与华南理工大学瞿金平院士团队合作突破环保薄膜、废旧塑料循环再生技术,创造超5亿元经济效益,联合培养的研究生林城两次获得广东省科技奖。
这种在产业链上培养出来的人才是否受市场青睐?“企业非常欢迎参加过联培的研究生,因其提前接触产业真实需求,角色向社会、企业过渡也更快、更顺畅。”袁冶特别提到,当时在松山湖材料实验室联培的一名广东工业大学硕士生,毕业时年薪25万元,高出班上第二名10万元,“研究生到底受不受社会和企业欢迎,给出的薪资待遇是一个参考指标”。
数据显示,东莞国创院近两届联培的毕业研究生,约45%进入世界、中国500强企业就业,彰显出底气与实力。
“破墙”共享 办一所“没有围墙的研究生院”
东莞这一联培模式立得住并持续“开花结果”,在于高校的院墙、企业的厂墙、政府的部门墙、学位论文的“纸墙”,在持续创新中被巧妙打破。
该市将卓越工程师培养纳入人才强市战略整体布局,出台《东莞市科学技术局关于加强卓越工程师联合培养服务保障实施细则》,提供生活补助、交通补助、意外医疗和“拎包入住”宿舍,分班配备专职班主任;充分共享松山湖国际创新创业社区、东莞理工学院等餐饮文体资源,并可共享松山湖科学城7000多台共享仪器设备。就业引入智通人才做职业规划、模拟面试,对接“百万英才汇南粤”专场招聘,将留莞人才纳入“莞爱人才”,享受落户、补贴、创业政策。联动李泽湘团队及XbotPark共建智能制造卓越工程师创新中心,李泽湘任国创院名誉院长,已办两期科创训练营,近100人参加,4个团队进入创业培育,既培养创新人才更侧重培育创业人才。
毕业也不再只看论文。今年,在莞联合培养的温志林、李楚颖,分别凭借可用于高频高速电机的新型软磁结构材料,研发出国内首款可3D打印后超临界发泡热塑性聚酰亚胺材料科研成果,各自获得华南理工大学、中山大学专项工程博士。2025、2026两届已有9名工程硕士、博士凭实践成果获授学位,目前已有30名在莞培养的研究生实现“学历证+学位证+职称证”三证毕业,全国首个“三证合一”博士——温志林便在松山湖诞生。接下来,东莞还将探索面向在莞联培的工程硕博士开放职称申报:学生在企业实践时间可认定为工龄,满一年即可申报工程师职称。
在人文关怀层面,国创院常态化举办联培前夏令营、新生迎新及各类社团文体活动,并将学生全面纳入人才关爱体系。杜柱康形象地比喻道:“我们就像是办一所‘没有围墙的研究生院’,不仅要让学生享受与校内同等的优质资源,更要让他们深度体验东莞的城市魅力。”
当然,目前联培岗位“可选择性还不够丰富”,意味着这一人才培养模式尚有精细化的完善空间。“这几年主要围绕6G未来产业等领域来聚焦,很顶尖。”杜柱康表示,东莞有大科学装置、相关院所和龙头企业,但更多的是民营企业、中小企业,“我们服务地方产业发展、企业需求,哪怕是比较小的需求也会积极回应、积极配合”,接下来将着力完善卓越工程师培养的“东莞模式”。
东莞的探索表明,当一座城市把产业体系本身当作教育基础设施来经营,它就不仅是“人才的使用者”,更是“人才的制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