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成图片
在刷AI短片短剧这个事情上我们都是“纯恨战士”,被算法精准揣度,被套路狠狠拿捏,一边看不上自己一天到晚刷没营养的东西,一边抱着屏幕欲罢不能。短片短剧多“好看”是谈不上的,至少精品不多,带来的主要是精神上的代偿。“好看”的东西有时让人望而生畏,似乎得正襟危坐,但刷短剧这事就像躺在虚拟世界的摇篮里,让精神陷入麻木的放松。那些AI生成的短片短剧,自己也知道假、也发现穿帮、也觉得表情僵硬、也吐槽情节硬拗,却边骂边看、越骂越看,那到底是什么让我们欲罢不能呢?
人类社会发展日新月异,若回归到人性的本质就会发现似乎也没有什么新鲜事。一百多年前,小说连载在中国刚刚兴起,那时的杂志卖广告就说:“买笑耗金钱,觅醉碍健康,顾曲苦喧嚣,不若读小说之省俭而安乐也。”“一编在手,万虑都忘”如今改成“一机在手,万虑都忘”,“刷剧省俭而安乐”似也无甚不妥。刷AI短剧正是当下娱乐生活里成本低、刺激性强的首选。剧集里,复仇就在当下、不爽即刻打脸、此生不如意?下一秒重生、冲突在3秒解决,反转在20秒到来,半分钟给你一个高潮,不动脑子只有爽感;没有隐喻都是直给的方式实在太适合既不想花钱又想得到放松的时间;太匹配想要对生活有支配感的现代人。因为现实是复杂的,无法驾驭复杂现实的人往往只想逃避,逃向“简单”,逃向一种可以把握的情状。在AI短剧那真假莫辨的世界里,我们用简化的世界观、直接的模式、套路的方法应付全世界甚至全宇宙的难题。
也有人指出AI技术进步是指数型的,这种博尔特式狂奔的技术给人们带来一种幻觉:似乎我们动动手指就能有AI大片,对着电脑敲一下要求就能生出爆款作品,但实际情况果真如此吗?数据显示,AI剧的创作规模不断翻倍,但播放破亿率却降低,甚至不足0.2%。短剧《霍去病》也证明了制作成本并非宣传的那么低,想要精品就不可能纯降本,而AI短剧中的头部《斩仙台下,我震惊了诸神!》等少数作品播放量也只是突破10亿,真人短剧头部作品则早已突破40亿。技术降低只是让更多的平庸作品涌进短剧的海洋,反而稀释了AI剧的整体质量,AI剧的滋味愈加寡淡,受众的审美疲劳更快到来。
传统电影是大工业产物,分工合作各有专长,如今所有这些都集中在一个人或几个人身上,一方面是镜头语言、光影艺术、故事思路、情感演绎的专业要求;另一方面是AI训练、技术迭代的飞快进步,到底是技术降维,还是要求升级?在艺术品位、文化结构、情感捕捉、社会理解等方面,实际上对创作者有了更高要求,作品泥沙俱下是必然结果,非真人演绎过程里可能潜藏的道德、伦理甚至法律灰色地带也正在不断暴露,行业的规范化势在必行。
人类大概从洞穴时代就渴望听故事,喜欢讲故事,后来守在收音机旁,围坐在电视机前,坐在电影院里,人们渴望倾听也渴求讲述,电影是大工业时代的语言,AI技术又何尝不是新的语言呢?但这种新的语言仍然要遵循人类的本质需求。刚刚过去的清明假期,一部名为《纸飞机》的AI短片走红,作品讲一个南方小男孩去当地纸扎店想买一部手机跟他已经去世的亲人联系,小小的心灵不懂什么叫去世也不太理解死亡,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思念。这样的AI作品的走红恰恰在提醒大家不管技术如何迭代,人们对故事、内容、情绪、精神、情感的需求仍然是本质的,《纸飞机》正是在合适的时间节点用朴素的人情味引发了共鸣。
而前一段时间的“你可曾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则是病毒式走红传播,原本荒诞、离奇、抽象的短片因其高可复制性与强反转机制掀起全民二创热潮。类似“雪山救狐狸”这种以“无厘头”方式改写大众熟知的故事,是AI创作中极有热度的一部分,大量网友沉迷其中,通过输入简单指令不断生成各种短片,但迅速席卷全网的爆款其热度也总是急速消耗,转眼被新的热梗取代,在狂飙的时代快车上,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爆款在哪里。
网络世界尤其是短片,挑战的是人的基本自律,短片短剧的世界是信息瀑布流,其间隔时间短得不能用“看”,只能用“刷”,我们发现自己有一只手永远举着、眼睛永远盯着、耳朵永远听着,手机是我们的外带器官,而刷AI短片这个动作就像摔进了一个泥坑,怎么都爬不起来,既厌恶一身泥浆又心甘情愿地打滚,直刷得昏天黑地,时间的刻度都发生了变化。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忘了老祖宗说的“有度方为美”,当刷AI短剧带来身体疲惫、精神荒芜时,真的应该提醒自己抬头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就在2026年4月1日,哔哩哔哩下线“猜你喜欢算法,不再根据你的喜好来推荐主页内容,并上线推荐新算法”。也许以后可以稍稍避开信息茧房的束缚?但我们也许更应该珍惜那种不期而然的相遇,就像走在公共图书馆里,在算法世界之外与某一本书相遇,真实世界里的“意外”“反转”“等待”“惊喜”永远有不可比拟的真切滋味。
(作者是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