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花眼较劲

广州日报 2026年04月18日 杨力

  说起来都不好开口,这段时间,我跟自己的眼睛较上劲了。

  事情是这样的,人到了一定岁数,身体这台机器就开始跟你耍小性子。腰先跟你闹,膝盖跟着起哄,这些都不算啥,最不讲武德的是眼睛。它不疼不痒,不红不肿,就是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把你看近处的东西给糊上一层磨砂玻璃。

  一开始我不认账。去饭馆点菜,菜单举远了看,像在瞄准;举近了看,一团模糊。服务员小姑娘好心过来帮忙,我义正词严地说:“不用,我就是有点散光。”她憋着笑走了,我愣是对着菜单猜了五分钟,最后点了盘土豆丝,因为“土豆”二字好蒙。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配了副老花镜。你还别说,戴上那叫一个豁亮!报纸上的小字清清楚楚,手机上的消息一目了然。我正美着呢,眼镜腿“啪”一声,从中间断了。

  这就是我的老花镜,什么都好,就是镜架不争气。

  打那以后,我跟这副眼镜就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断了?拿胶纸缠上。再断?换一边缠。最后整副眼镜跟木乃伊似的,胶纸缠了一层又一层,架在鼻梁上摇摇欲坠,像一只勉强站住的企鹅。

  最可气的是,你越是急着看东西,它越跟你捣乱。有一回写篇文章,灵感来了,正写到兴头上,眼镜腿“咔嗒”一声脱落了。我手忙脚乱去接,笔掉了,纸跑了,灵感也吓飞了。我对着空气骂了句:“你就不能争点气?”眼镜安安静静躺桌上,一副“我就这样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无赖嘴脸。

  认错数字更是家常便饭。

  有次在银行核实交易,问我金额是不是“830”。我说不对啊,我上面是“380”。两边掰扯了半天,最后我把眼镜扶正了仔细一看,得,人家是对的。柜台那头的工作人员脾气倒好,笑着说:“大爷,您这眼神儿,以后取钱可得带个年轻人陪着。”

  打错电话就更别提了。想把电话拨给老李,拨成了老刘。老刘接起来说“喂”,我还纳闷呢:“老李你嗓子怎么变这样了?”老刘沉默了三秒钟,说:“因为我是老刘。”我哈哈大笑,他也笑,最后我俩愣是聊了二十分钟,反正接都接了,闲着也是闲着。

  说这些,你可别以为我在抱怨,恰恰相反,我觉得这老花眼还挺有意思的。

  它像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告诉你:嘿,老伙计,岁数到了,该换个活法了。年轻时眼睛好使,什么都想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如今花了,反倒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看那么清楚干吗?

  电话号码拨错了,多聊几句意外的话,挺好。菜单上的小字看不清,干脆让服务员推荐个招牌菜,反而吃到了新鲜东西。眼镜腿断了,拿胶纸缠上继续用,这副将就劲儿,本身就是老年的味道。

  晚年有晚年的样。不跟身体较劲,不跟岁月掰腕子。眼睛花了就花了,腿脚慢了就慢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笑呵呵地戴上那副缠满胶纸的老花镜,该读书读书,该写字写字,该闹笑话就闹笑话。

  你问我快乐不快乐?快乐啊。不是因为这副破眼镜,而是因为我早就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比的不是谁的眼睛好,是谁的心眼活。

  (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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