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92岁的徐鸿华20多年前曾和学生们一起“拯救”石牌广藿香。

今年41岁的曾烦金通过科普基地让更多人了解石牌广藿香。

今年37岁的陈立凯和他的团队以“传承与保护广藿香的道地性”为目标进行广藿香育种。

　　神奇的种子2

　　广藿香是广东立法保护的首批八大岭南道地药材之一，以它为主要原料制成的藿香正气水（丸）、抗病毒口服液等中成药火遍大江南北。产自广州石牌一带的石牌广藿香，自古被公认为广藿香中品质最佳者。然而，它今天几乎淡出公众视野，让许多业内人士深以为憾。

　　原来，20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城市发展加快，石牌广藿香由规模化种植转为散种，少量存在于种质资源圃内。

　　石牌广藿香去哪里了？这个被视为岭南道地药材“宝贝”的品种，如何延续生命？连日来，记者展开追踪调查——2000年后，在濒临灭绝之际，它曾被中医药专家组织科研攻关成功“抢救”，扩种面积达20多亩，而后随着项目的结束再次沉寂，如今作为南药种质资源被保存在广州中医药大学药圃。有科普基地探索以气雾栽培的方式扩繁，也有科研团队将其纳入广藿香新品种选育的材料库中。

　　可以说，石牌广藿香的“火种”仍在。然而，如何在保种后将其再次规模化种植、最终走向市场，成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文/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吴多、肖桂来、何钻莹

　　策划：邱敏、秦晖、余靖

　　编辑统筹：汤新颖、王晨阳

　　记者统筹：肖桂来

　　设计：黄思勤

　　手绘：王斌

　　一次成功挽救 失种多年，一次重大科研曾让它“起死回生”

　　广州中医药大学三元里校区一处静谧的药圃里，上千种中药材植物聚成一片绿意。92岁的老教授徐鸿华坐着轮椅来到这里，带记者找到了几株石牌广藿香。

　　徐鸿华曾是广州中医药大学首席教授、中药学院博士生导师，曾在中国生态学会中药资源生态学专业委员会中担任委员，是国家中药材GAP（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研究促进会理事，主编《岭南道地药材研究》等学术著作，是南药领域的泰斗。

　　当被问起“有没有见过石牌一带的广藿香”，耳聪目明的徐老非常确定地摇了摇头：“20世纪七八十年代，石牌就没有种了。”彼时，天河正从广州东部近郊的田园之地转为城市建设的热土，石牌广藿香种植日益减少。到20世纪九十年代，石牌广藿香濒临灭绝。

　　“石牌广藿香是优质广藿香的首选，其广藿香酮含量超过2%。广藿香酮有抗菌、抗病毒的作用，药用价值高，享有盛誉。”徐鸿华说，石牌广藿香就是好药材、道地药材，这已成行业共识。

　　这一显著优势的发现，源自徐鸿华多年前主持过的一个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也得益于该项目，失种多年的石牌广藿香有了一次“起死回生”的经历。

　　2000年，徐鸿华接下一项科研任务——主持我国“九五”“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国家中药现代化研究与产业化开发”的重点项目“砂仁等五种中药材规范化种植研究”（砂仁、巴戟天、广藿香、广佛手、穿心莲）。当时石牌一带已经没有人种植广藿香，他在广州龙归好不容易寻得一脉。“在它濒临灭绝之际，是广州市药材公司承担起保护名种的责任，交由一位经理以补贴的方式委托农民种植了几分地，坚持了二十年，把为数不多的石牌广藿香种苗保了下来。”徐鸿华回忆，得知要做科研，对方把这些种苗全部给了他，随后他将之移种在广州中医药大学和广州市香雪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联合打造的萝岗广藿香规范化种植基地中。

　　广藿香原产于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后传入我国，宋代以后，在岭南一带已普遍种植。但由于气候原因，到中国后，广藿香就少见开花，即使开花也不结果，一直以来通过扦插或组织培养繁殖，多年来的无性繁殖致使广藿香缺少基因多样性，品种单一，遗传基础狭窄，出现了种质退化、抗病能力下降等问题。“我们通过扦插，将石牌广藿香扩种到20多亩，长势非常好，为了做对比实验，还种下‘肇庆广藿香’‘海南广藿香’另两种广藿香。”让徐鸿华没有想到的是，三种广藿香齐齐开出罕见的花。这一次的偶然发现让他们首次通过繁殖器官（花）去观察比较不同广藿香品种的特性，由此明确品种之间生物学区别及石牌广藿香的独特优势。

　　“药材的道地性非常强，环境的变化会影响它的种质特性，进而影响药性，但经检测，我们种在萝岗的石牌广藿香的广藿香酮及广藿香醇含量依然很高。这说明，即使失去原产地，石牌广藿香也有机会异地规模化种植。”徐鸿华说。但让他分外可惜的是，随着项目的结题，石牌广藿香又重回流落各地散种的境地。

　　一次科普探索 气雾培育，让它从苗圃走向家庭阳台

　　如今，在距离广州中医药大学药圃30公里之外的番禺区化龙镇“药王谷”——中大圣禾灵芝产业科技园，石牌广藿香也有少量培育。

　　“不同于传统种植，我们的方式是气雾培育。”该基地负责人曾烦金表示。走进气雾栽培实验大棚，不见泥土，只有一排排种植架。提起一株石牌广藿香植株，犹如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根系发达茂盛、洁净光鲜。

　　说起石牌广藿香的来处，曾烦金表示，2018年，广州中医药大学中药资源科学与工程研究中心从几株石牌广藿香母苗上剪了一些枝条，送到基地，开展气雾栽培快速生根技术扩繁实验。“没想到，这种气雾栽培方式对于石牌广藿香繁育具有明显效果，从最初的几根枝条，到高峰时几万株，慢慢地在基地形成了一片石牌广藿香园圃。”

　　曾烦金介绍，经过气雾培养，枝条会长出发达的根系，随后再移种在盆栽土壤中，扦插而成的一、二代再生苗的性状与母本几乎一样，可使濒危中草药种群不断扩大。“为让石牌广藿香的成长环境尽量接近其道地产地，我们从广州石牌、肇庆等地挖来了一些土壤。同时，基地的‘植物诊所’定期为它的生长状况做诊断，提供一些营养种植指导。”曾烦金说，气雾栽培实验探索出了一条濒危中草药快速培育扩繁、标准化种植的可能路径。然而，此方式仍未破解石牌广藿香无性繁殖的传统弊端。实验结果显示，气雾栽培出的石牌广藿香苗三代及之后的代际依然会出现种质退化等问题。

　　与此同时，该基地还联合慈善机构发起了“叁加壹”濒危中草药拯救行动，即“一棵种苗+一份爱心+一份责任=一个濒危中草药活体资源库”。“单靠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我们正联合广州市中小学校开展研学活动，让孩子们参与到拯救濒危中草药活动中来，手把手将中草药扦插技术教给他们，再让他们将自己亲手扦插的中草药植株盆栽带回家、养在阳台上。”曾烦金说，通过手手相传，石牌广藿香种质资源逐步流入广州市中小学生家庭，一所所学校、一个个家庭正在变成一座座珍稀中草药的资源库，让孩子们成为拯救濒危中草药的践行者、传播者。

　　发生在科普基地的濒危中草药保护行动，让石牌广藿香走出了苗圃，走向更多广州家庭的阳台，“我们无法克服石牌广藿香培育、扩繁中的技术难题，但通过科普活动让更多人了解了石牌广藿香这个品种，知道了它背后的故事，唤起了公众守护濒危中草药材的责任。”曾烦金说。

　　一次选育攻关 思路创新，借鉴现代作物育种方法保护道地性

　　探索的脚步从未停息。广东南药产业技术体系创新团队（广州中医药大学）的科研人员带着石牌广藿香走上了另一条发展道路。

　　“药材最终要看的是临床效果是不是足够好。”广东南药产业技术体系创新团队（广州中医药大学）首席专家詹若挺解释，“石牌广藿香的优良品性在于广藿香醇、广藿香酮含量高，我们要将这些优良的品性保留下来，这就是对广藿香道地性的传承与保护。”如今，詹若挺的团队正在面向临床以及产业端、市场端需求进行广藿香新品种的选育。

　　2017年，该团队从华南农业大学人才引进植物遗传育种专业博士陈立凯，投入到广藿香育种创新研究。陈立凯借鉴水稻等农作物的选育思路，以系统选育结合分子标记的方式来推进广藿香良种选育。广藿香植物是广藿香醇、广藿香酮的唯一天然来源，广藿香醇主要存在于叶片的绒毛中，广藿香酮则主要在植物茎秆合成积累，这两种物质含量的高低对广藿香的质量评价非常关键。团队先后搜集了石牌型、印尼型、海南型、肇庆型、湛江型等广藿香种质资源共68份，在同一片试验田，在一样的采收时间里，对药材样品进行比较评价。

　　在此基础上，该团队选择与性状相结合的DNA进行标记，而性状的选择方向围绕临床和产业的需求展开。按国家配方颗粒标准的质量要求，广藿香酮的含量要达到0.1%以上。经过优中选优，詹若挺、陈立凯团队选育出广藿香酮等有效成分含量高的广藿香种源，并且结合茎分枝多、多叶、产量稳定等优势特性，育成了优良广藿香新品种“粤藿一号”“粤藿二号”。如今，选育出来的粤藿系列品种广藿香酮含量能达到0.17%—0.18%。

　　此外，该项目团队还联动广东农垦集团、华润三九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在茂名化州创建了广东省南药种业创新园。借助强大的组织培育体系，如今园区一年可以生产200万株“粤藿系列”的广藿香种苗。詹若挺说：“我们会根据企业不同类别产品（中成药、配方颗粒、中药饮片等）对广藿香的不同的质量要求，进行相应的新品种选育，主动对接下游产品的需求，确保一二三产业的融合对接，引导企业将‘第一车间’建设在广东大地上。”

　　如今，曾挽救石牌广藿香的老专家徐鸿华虽然出行要靠轮椅辅助，但仍坚持隔一段时间就来学校的药圃转转。因为，这里有他倾注一辈子心血的“宝贝”。

　　石牌广藿香作为广藿香中的“珍品”，未来将何去何从？面对记者的提问，徐鸿华满怀期待地呼吁：“现在石牌广藿香种是保护下来了。种子在，就有希望。期待未来能再次看到石牌广藿香规模化种植以及进一步的产业化，只有接轨市场，这个岭南中药材的‘宝贝’才能更好地惠及人民群众。”

　　认识广藿香

　　广藿香原产于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后被引入广东栽培，约有1000年以上历史。其在我国未发现有野生资源，目前均以人工栽培为主。

　　广藿香初种于广州宝岗一带，后又移植石牌、东圃、棠下，俗称“石牌广藿香”。它与“肇庆广藿香”“海南广藿香”“湛江广藿香”是主要四种广藿香类型。其中，石牌广藿香的优良品性在于广藿香醇、广藿香酮含量高。

　　广藿香的用途

　　广藿香被历代医家视为暑湿时令之要药，具有芳香化浊、开胃止呕、发表解暑的功能，临床应用广泛，疗效较佳，是著名的广东地区主产道地药材，入选广东省首批立法保护的岭南道地药材名单。

　　广藿香是30多种中成药的主要原料。在广藿香中提取的广藿香油还可用作医药工业配制膏、丹、丸、散的原料。此外，轻化工行业也将广藿香油作为化妆品、定香剂、杀虫剂的重要原料。

　　知识点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种子是指农作物和林木的种植材料或者繁殖材料，包括籽粒、果实、根、茎、苗、芽、叶、花等。

　　广藿香引种到我国后，很少见到开花，即使开花也多不孕，故广藿香长期采取扦插繁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