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新老珊瑚饰品的价格一再上扬，引起了不少藏家的关注。的确，珊瑚仪态千娇百媚，色泽艳丽晶莹，是一种闪现生命之光的有机宝石，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无论是古代还是今天，它都为世人所钟爱：在西方，珊瑚跃身三大有机宝石(珊瑚、珍珠和琥珀)之列；在东方，珊瑚又是佛家七宝之一。

　　一言以蔽之：古往今来，珊瑚都象征着祥瑞幸福，代表着高贵与权势，值得收藏。但是，在珊瑚发烧友中，有些人还不甚了解珊瑚的利用、鉴赏历史。为此，记者近日做了些梳理研究工作，收获那可是相当的丰富。

　　专题文/图 吴聿立

　　古希腊演绎珊瑚真吓人

　　珊瑚，这种海生珊瑚虫遗骸的英文名称为Coral，来自拉丁语Corrallium。而拉丁语的词源意思却非常古怪，说起来会吓人一跳——它与妖魔鬼怪有关系。

　　拉丁语Corrallium来源于古代希腊神话故事中的“蛇发女怪”。据说，这个“蛇发女怪”的原名叫美杜莎，被一名叫珀尔修斯的家伙给残酷地杀害了，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被挂在海边的树上，龇牙咧嘴，披头散发，飘散的发髻上鲜血直流，于是有了“蛇发女怪”的名头。“蛇发女怪”的鲜血顺着海滩流入了地中海，不仅染红了地中海的海滩，而且进入地中海后变成了永不消逝的红珊瑚。就是因为这个神话故事，古希腊人将地中海中的红珊瑚取名为“蛇发女怪”，即Coral。

　　的确，自然产出珊瑚的树枝状外形和火红发亮的色泽被湛蓝的海水映衬着，活像一名飘舞的“蛇发女怪”。所以，这一传说反映了古代希腊人的形象思维和丰富联想，也说明了古希腊人和深受古希腊文明影响的古罗马人早在数千年前，可能就已经开发和利用地中海的红珊瑚了，而且这一传统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现在，产自地中海的红珊瑚仍然是全世界最有名的珊瑚品种。

　　“烽火树”媲美“蛇发女怪”

　　古代希腊借珊瑚演绎了怪诞离奇的“蛇发女怪”故事，那么中国古人又是如何描述珊瑚特有的产出形态的呢？其实，他们并没有因珊瑚似火的颜色而做出让人心有余悸的遐想，而是针对千娇百媚的珊瑚进行了对景写生般的描述，重视利用，不仅科学，而且非常生动，极富文学性。

　　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玫瑰碧琳，珊瑚丛生。”这里说的是珊瑚的生长状况，即珊瑚是“丛生”的；东汉许慎著《说文·玉部》这样注释：“珊，珊瑚，色赤，生于海，或生于山。”这是说珊瑚的生长环境——可以产于山，也可以产于海。而唐人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陈述珊瑚的生存环境——水底石边的同时，还将其形容为没有叶子的树，说个大的高三尺，枝节交错，即“珊瑚生水底石边，大者树高三尺余，枝格交错，无有叶”。

　　在人文思想大解放的东晋时期，文人对珊瑚树的描述不仅极尽精微，而且富有夸张色彩。东晋葛洪著《西京杂记》卷一记载：“积草池中有珊瑚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是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至夜，光景常欲燃。”这一记载讲述的是西汉初年，岭南地区的人们把珊瑚作为贡品送到长安供帝王观赏的事，所形容的珊瑚呈树状，一根主干，三个副干，而枝条竟然有四百六十二条之多，全部为赤红颜色，整体形如熊熊燃烧的大火，一如古代燃烧示警的烽火，所以赢得了“烽火树”之美誉。这棵“烽火树”，就是汉代帝王收藏的火红的珊瑚树。

　　帝王将相以珊瑚为宝并不稀奇，晋武帝的舅父、后将军王恺和散骑常侍石崇两大富豪用珊瑚树斗富的故事流传甚远，世人皆知。南朝宋时临川王刘义庆著的《世说新语·汰侈》提道：“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者甚众。恺惘然自失。”比斗的结果是：石崇以拥有六七枚高达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的珊瑚树而一举击败王恺。腐败啊！

　　由此可知，中国古代社会对珊瑚的重视程度颇高，而汉代的“烽火树”更可以媲美古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

　　珊瑚古名为琅玕或阑干

　　珊瑚似乎是在秦汉时代才为人们所熟知。但令人好奇的是：在被称为“珊瑚”前，这种海生动物的遗骸又叫什么呢？因为就考古发现来看，中国珊瑚开发利用历史上限并非始于汉代。其实，在秦汉时代之前，珊瑚有一个古名——琅玕，而“琅玕”就是“石阑干”。

　　我国最早的图书大约就是《书经》或称《尚书》，其中《夏书·禹贡》记载：“雍州……厥贡惟球琳琅玕。”东汉孔安国作《尚书传》注释：“琅玕，石而似珠。”但是，人们仍然不知道这个来自西方的贡品——琅玕是何宝物。

　　此外，我国春秋战国时期最早的地理类书《山海经》载有中国古代珠宝类别中非常神秘的珠树——琅玕树：“昆仑山有琅玕树”、“开明山北有珠树”。战国时期的《荀子·正论》记载：“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唐代杨倞注：“琅玕似珠，昆仑山有琅玕树。”此外，西汉时期的著作《淮南子》云：“曾城九重有珠树。”这些记载提到的琅玕树、珠树等，大概是同一种神秘的宝树。

　　那么，这个“琅玕树”又是什么呢？千百年来，人们猜想纷纷，但都莫衷一是。

　　明代李时珍著《本草纲目·金石部》作出了一个大胆、正确的猜测：“珠树卽琅玕，在山为琅玕，在水为珊瑚。”他明确提出：所谓的“琅玕树”就是山生的珊瑚树。

　　这一点，我们只要看看北宋苏颂等撰《图经本草》和唐代杜绾著《云林石谱》中关于“琅玕树”的形象描述，大约就可以得到符合逻辑的答案了。此外，战国时期《列子》的记载也很直接：“蓬莱之山，珠玕之树丛生。琅玕生于西北山中及海崖间。”

　　应该指出的是：法国汉学家沙畹氏于1907年、美国自然历史学者洛乌弗尔氏于1912年(《中国古玉考》)已经讲到琅玕珠即白珊瑚珠；中国自然史学者章鸿钊1921年著《石雅》也指出，“是琅玕与珊瑚，或名树，或训珠，义皆相近，夺彼与此，固甚易易，此又形似假借之一例也。”

　　因此，有关珊瑚古名的词源考证证实了数千年前印度洋周边地区的珊瑚已经传入了中土。而我国考古发现也已经证实，早在两千年前，我国西部地区与西方的交流产品中有来自西方的珊瑚珠。

　　君子佩珊瑚发金石之声

　　面对中文“珊瑚”一词，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珊珊”。“珊珊”是个象声词，形容古代君子佩戴的玉饰组件相互撞击时所发出的悦耳之声。因为君子行步张弛有度，风度翩翩，讲究节奏感，所以“珊珊”后来引申为玉、铃、钟、雨等声音舒缓迟疑的样子，或形容步履缓慢以致佩玉撞击声音徐缓。比如《文选·战国策·宋玉·神女赋》称“动雾谷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唐代杜甫《郑驸马宅宴洞中》曰“自是秦楼压郑谷，时闻杂佩声珊珊”；唐白居易《长庆集》云“碧笼烟幕幕，珠洒玉珊珊”等。

　　提到珊瑚，我们自然会设想其词源是否与形容玉声的“珊珊”有关。这可是个全新的概念，大概任何字书或词典截至目前都未有涉猎过。著名玉学者、中国科学院王春云博士曾与记者聊及此事时，认为“珊瑚”的词源的确与形容玉声的“珊珊”有关。比如，北宋学者苏轼诗曰“铿然敲折青珊瑚”，说的就是珊瑚敲击时能发出“铿然”的声音。这是因为珊瑚是珊瑚虫在海水中分泌的石灰质骨骼聚集而成的树枝状躯体完全石化的产物，其躯干中空，与别的玉石有别，发声特征也有明显不同。这种独特的发声，让珊瑚赢得了古代仁人君子的喜爱，于是有些人佩之在身，以示高洁风雅。杜甫的《哀王孙》中“腰间宝玦青珊瑚”之句，与三国时期曹植著《美女篇》中“腰佩翠琅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无论是“珊瑚”还是“琅玕”，其词源的研究千百年来难倒了无数莘莘学子。其实，与“珊瑚”来源于玉声一样，“琅玕”以及“(石)阑干”可能也是来自于这种佩玉所发出的玉声。按照王春云博士的研究，“珊瑚”、“琅玕”和“石阑干”在中国古代是同一种宝石的不同称谓，因此其玉声特征也是一样的。譬如北宋苏颂等编撰《图经本草》云：“今秘书中有异鱼图，载琅玕青色，生海中，初出水红色，久而青黑，枝柯似珊瑚，而上有孔窍如虫蛀，击之有金石声，乃与珊瑚相类。”唐杜绾著《云林石谱》亦云：“明州昌国县沿海近浅岸水底生琅玕石，状似珊瑚，或高二三尺，初出水色白，久微紫黑，纹理如姜枝，一律遍多圆圜迹，扣之有声。”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石二·青琅玕》：“琅玕象其声也，可碾为珠，故得珠名。”这些记载说的都是珊瑚、琅玕或者(石)阑干的金石之声。

　　探讨  珊瑚并非真玉

　　古人的描述如“击之有金石声”、“扣之有声”、“琅玕象其声也”等非常逼真、生动、传神，而且也非常准确。但应该声明的是：珊瑚的玉声是有别于孔子描述真玉十一德时所说的玉声，因为孔子认为真玉的玉声是“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从这一点也说明，珊瑚与真玉有别，它应该属于广义的玉石。

　　“珊瑚”的中文名来自于两个玉部文字——“珊”和“瑚”的组合。“珊”表示玉声，而“瑚”则寓意“美玉”。两个玉部文字“珊”和“瑚”的组合本身反映了古人将珊瑚当作美石、归属于广义玉石的意图。

　　明代科学家李时珍著《本草纲目》引用北宋阮阅著《诗话总龟》云：“琅玕生南海石崖间，状似笋，质如玉。”这里说到珊瑚“质如玉”，属于玉类，但潜台词则是：“珊瑚不是真玉。”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卷八·金石部》分出的“玉类”中列出了玉、白玉髓、青玉、玉英、青琅玕、珊瑚、马脑、宝石、玻璃、水精、琉璃、云母、白石英、紫石英和菩萨石等十五种。显然，李时珍的“玉类”是取玉的广义，囊括了自然界中有别于金、石的一切美石，珊瑚也在其中。

　　说珊瑚是玉石，其实和说珊瑚是宝石(或有机宝石)的本质是一样的，反映的是东方玉石文化与西方宝石文化的差异和融合。

　　配文图片皆为珊瑚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