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 亮

　　时时吃日本寿司并不代表懂得日本文化，喜欢吃中餐并不说明了解中国社会，看见印度薄饼并不意味看懂了印度的经济，正如学会了英语并非“走遍天下都不怕”一样。文明的差异，往往出现沟通的困难。

　　大的不说，就说进食方式，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名誉教授怀特调查后说：“用刀叉、手指和筷子吃饭的三类人，都以强硬态度维护自己的餐具。”其实，人们维护的是自己的文化。怀特说的三类，一是刀、叉、匙三者并用取食；二是以手指抓食；三是用筷子进食。大家都自我感觉良好。

　　笔者曾接待美国一个州的新闻代表团，在宴会上，客人举起筷子问：“200年前，中国有筷子吗？”主人回答：“从历史记载和考古证明，中国在3000多年前就使用筷子了。（筷子在安阳侯家庄1005号殷商墓出土）”客人们摇头笑了，表示不信。客人又问：“中国人为什么不用刀叉？”主人说：“根据考古发现，4500多年前中国就有制作精美的餐用刀叉和匙了，只是在3000多年前的商代才改用了筷子。（“马家窑文化”就有精致的骨制刀叉匙）”这一次，客人全笑了，更是摇头。大概这些编辑和记者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同样的问题蔡元培先生也遇到过。1924年蔡元培先生出席法国里昂的中法两国大学董事会。在会后的中餐宴会上，巴黎大学欧乐教授也就刀叉和筷子提出了问题。蔡元培回答说：“早在3000多年前，我们的祖先也用过刀叉。不过华夏民族是酷爱和平的礼仪之邦，宴会上出现刀叉会被人认为是凶器，影响友谊和欢乐的气氛。再说，中国的烹饪技术大有改善，不需要就餐时一块块切肉，这样既浪费时间又欠文雅，所以从商周时期起我们就改用匕和箸进餐了。”（匕：匙；箸：筷子）欧乐教授听了连连点头，很有兴趣的握起筷子去品尝中国的美食。

　　显然，蔡元培先生的威望高得多，而欧乐教授学养也比当今西方一些记者更好，否则搬出考古发现来，中国的文明在欧洲中心论者的眼中依然是可疑的。

　　其实，用手指抓食不见得贫贱，世界上哪里找不到两根小棍棍当筷子呢？用筷子进食不见得落后，当今中国的钢产量绝不缺生产刀叉的原料。用刀叉也不见得先进，因为医学家们考证认为，用筷子还可以锻炼手指上的肌肉有利于脑部健康。关键的是各种文化自有其长处，自有其合理性，自有大量人欣赏与传承。若非要争作中心并征服其他文明，甚至咬定非西方文明的存在为全球化的障碍或“世界和平的威胁”，这就很令人讨厌了。

　　讨厌的结果是催生了《文化多样性公约》。2005年10月，在巴黎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三十三届大会上，通过了一份公约，叫做《保护与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化公约》（简称《文化多样性公约》）。2007年3月18日《文化多样性公约》正式生效。这个公约，主张在全球化中必须维护文化的多样性，必须赋予文化更多的认同，文化是对人与环境的尊重，是对真正可持续发展的支持，是对对话与和平的促进。这样，世界各国将以共同的努力来促进“人类知识与精神上的团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一共有191个成员，绝大多数都投了赞成票。反对票只有两票——美国和以色列。另有四票弃权，其中有澳大利亚。

　　这一表决，间接证明了费孝通先生对各个文明关系的主张，他说：各个文明应当“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世界大同”。能否“美人之美”，还需要泱泱大国风度，但至少“各美其美”，而不是以“好莱坞”为唯一美，则由185票作了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