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淑容

　　电影《卡波特》中，卡波特已经功成名就。为了写作他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作品《冷血》，到乡村小镇去采访一桩凶杀案。他戴着眼镜，胖，矮，狡诈，虚荣，自恋，脆弱，且声音尖细，表情迟钝，像个怪胎。有人说，他用灵魂交换了素材，以冷酷成就了一部伟大的作品。片中有个细节，为了拿到第一手资料，卡波特所到之处，无论警局、监狱还是普通家庭，所用的敲门砖都是一本薄薄的《蒂梵尼的早餐》——这让人不免心生疑惑，温情美好如《蒂梵尼的早餐》，真的是这个家伙写出来的？

　　《蒂梵尼的早餐》是一部风情摇曳的小说，阅读的感觉，如同抚摸着一面丝绸，光滑，细腻，温暖。卡波特实在是个驾驭文字的天才，对人与事的摹写堪称精确，而且挑逗十足。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对它“百读不厌”，每读“都为它精心打磨、简洁洗练的文字折服”。 让人愉悦的还有郝莉·戈莱特利小姐——习惯上，我们总是把她与奥黛丽·赫本联系在一起——其实，她比她更酷，更烈，更来劲，更动人，按照村上春树的说法，她身上带着一种“惊世骇俗的奔放、在性上的开放以及纯洁的放荡感”。

　　所以，当这样的郝莉小姐像一颗新星，突然降落在纽约的社交场所时，是必然要发生传奇的。她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没有负担，她的名片说明一切——“郝莉小姐在旅行中”。男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拜倒在她的石榴下，为她神魂颠倒。因为她快活，自然，不做作，家里永远是露营或者有搭夜班飞机航行的气氛。他们需要她，渴慕她，围绕在她的周围，目的无非是：得到她，或者利用她。但是她都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垂手可得的现实——或嫁入豪门成为贵人阔太，或接受机遇成为好莱坞明星。她只愿意享受现状：作为社交明星，周旋在灯红酒绿之间，灿烂快意，浮华浪荡。她的生活，即是一幅纽约大都会的欲望拼图。

　　但是郝莉小姐也有真实的处境：有个不能舍弃的哥哥，在当兵，后来还死了；曾经嫁过人，有过一个家庭——现在那个丈夫找上门来了。这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我”，保罗，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作家，来自乡村小镇，因为像她的哥哥而被她接受。他是她的邻居，也是她的见证人、知情者，他们惺惺相惜。他跟其他男人一样，也被她吸引，接近她，打量她，继而爱上她——不是爱她的浮华，而是爱她的善良与天真、简单与鲁莽，明白与透彻。

　　保罗爱郝莉，但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打量她，看她在如何摸爬滚打，用青春、身体和欲望去交换生存价值，却又灵活地护住灵魂和良知。他眼睁睁地看她乘着青春之舟冲上云霄，掠尽繁华荣光，然后颠坠损毁，跌入底谷——奇怪的是，郝莉却似乎毫发无损，至少看起来完好如初。

　　或许是卡波特于心不忍——他的不忍成全了郝莉，正如他的冷酷毁灭了佩里（《冷血》里的杀人犯之一）。卡波特写作《蒂梵尼的早餐》时，才三十出头，才华横溢，容貌出众，同性恋的身份使他饱受争议，却又令他声名大振，他像郝莉一样周旋于纽约的名流圈，对那个世界既爱又憎。所以，他能够创造出一个精灵般的郝莉，一个“万人迷”和“交际花”。

　　如同诺曼·梅勒所称赞的，《蒂梵尼的早餐》是一部现代的“绝妙古典”，郝莉就是一个集现代与古典于一体的尤物，她所有的特质代表了男性对于女性的全部幻想：新鲜，单纯，浪漫，但是绝不脆弱，奔放，开放，同时又透彻、明晰。至于保罗，他带着爱意回忆郝莉，用了一生的怜惜、体恤和祝福。而我，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出去，透过一片快意和奢侈，恍惚与糊涂，看到只有卡波特的慈悲——那是他对自己的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