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菜头

　　小学时我们就知道，打开世界地图，中国位于地图正中，东临大海，西托大陆。年岁增长，我们也逐渐明白，这世界上有许多种世界地图，每个国家都把自己画在地图正中。有多少种世界地图，就有多少种观察世界的角度。想要全面了解世界，仅靠一张地图是不够的。在历史问题上也是一样，中国人习惯把蒙古帝国等同于元朝，把铁木真和忽必烈视为中国历代更迭的帝王之一。也就是说，我们把蒙古人在历史上的崛起视为国境之内的事务，视角完全以中国版世界地图为基准，而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中国在历史上曾经有两次为少数民族所征服，在蒙古人的这一次征服中，中国并不位于世界地图的中心。

　　蒙古帝国横跨欧亚，自东向西看，蒙古是在中国北部边境上崛起的部落，并逐步向西拓疆，最后在中国建立起了元朝。而从西向东看，蒙古人是劫掠如风的入侵者，西方人把他们视为“杰出的野蛮人”。中国人熟悉前一种视角，但也因此忽略了蒙古帝国是世界性帝国的这一点。国际著名远东史专家莫里斯·罗沙比的著作《忽必烈和他的世界帝国》弥补了这一点。他利用中国、日本、中东和欧洲的文献资料，试图塑造出一个更加血肉丰满的忽必烈。忽必烈不单纯是中国人眼中的皇帝，波斯人眼中的哈里发，或者是欧洲人眼中的封建君主。

　　《忽必烈和他的世界帝国》一共有八章，在第一章中清晰地讲述了蒙古帝国的世系。自成吉思汗以下，忽必烈是蒙古帝国的第五任“众汗之汗”。忽必烈入主中原，创建元朝，加入中国大一统王朝的行列。而与此同时，他也是蒙古诸部的宗主，成吉思汗的继承者。在蒙古人的心目中，他所创建的元朝仅仅是蒙古帝国在中国的延续，而以蒙古人为中心的蒙古帝国其范围远远超过中原地区，是一个世界性的帝国。忽必烈作为元朝皇帝这一点为中国人所熟知，并且为后世的儒生慢慢加工成一个儒君的形象。但是，他作为蒙古帝国大汗的这一重身份，对世界和中国的影响却更为深远。

　　在随后的各章之中，罗沙比围绕忽必烈的双重身份，展示了在蒙、汉两种文化和两种政治秩序之下忽必烈的决策。作为少数民族征服多数民族的君主，他需要获得汉地的支持和税赋，因此要采纳在文明等级中更为先进的汉文明。作为一个世界帝国的君主，他又需要融合不同族群之间的文化和宗教，避免过度依赖汉文化。面对蒙古王公的粗陋、短视和暴虐，他利用汉人的政治制度和管理方式保护文明高度发达的中国地区，为他的统治提供必要的资源支持。但是，又不能太过倚重汉臣，以免蒙古的王公贵族最终背弃他的统治，威胁到他在蒙古帝国内部的地位。

　　由此，罗沙比揭示了忽必烈一系列文化、经济、军事上的策略安排背后的政治线索。使得忽必烈发动针对东南亚和日本的战争，进行币值改革以及发明文字等历史行为有了合理的解释。这本书的危险之处也就在这里，罗沙比对忽必烈的分析背后都有雄厚的历史资料作支撑，但是他提出来的观点却是：忽必烈并没有接受由蒙古贵族和众可汗参加的忽里台的祝福，所以他心头始终萦绕不去的阴影是对自己地位合法性的质疑。因此，他要努力证明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众汗之汗和一个伟大的元朝皇帝。这种心理分析使得全书有变成戏说历史的通俗读本的危险，而拥有如此之多史料支持的一本大书，会使得一个推断变成一个人人接受的答案。合理性的解读并不等于历史的真实，这也是在阅读本书时需要注意的一点。

　　最后，这本书里隐藏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两个女人影响了忽必烈的一生。母亲唆鲁禾帖别吉的智慧使得忽必烈得以崛起，并通过自己的影响让忽必烈接触和学习汉文化。另一位是他的妻子察必，她影响了忽必烈对宗教的看法，并且由于自己的离世而加剧了忽必烈晚年的昏聩程度。这样说来，马背上的民族征服了世界，而摇动摇篮的手征服了马背上最伟大的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