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杨绛谈往事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11-19 来源: 广州日报 作者: 吴学昭
![]() |
新小说
吴学昭 著
三联书店
3
笔杆子
假日回家,与弟妹欢聚说笑,弟妹散后,阿季还在爸爸房里说说闲话或听爸妈说话,然后回房夜读,主要读中外文学经典作品。读书使她尝到甜头,兴味盎然。一次不知什么考试,有个题目:《枯树赋》作者何人?同学都不知道,阿季曾在周末回家时偶读庾信该赋,答对了。同学们考后问阿季,她说了作者姓名,他们都听作“女性”(苏州人读“庾”如“女”)。
平时在校,常在图书馆阅览室和同学朋友讨论传看的新书,谈论各种新思想,弗洛伊德心理哲学、爱因斯坦相对论……费孝通思想很活跃,常介绍些新书给阿季读,如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弗洛伊德、房龙的《我们生活的世界》。
阿季不懂时间是空间的第四量向,费孝通说:“你去问孙令衔,只他一人懂。”阿季听了孙的解释就知他在唬人,他也未懂。直到1935年出国前在家整理箱子,忽想到三年以后是否能再回到这里。因而想到虽然还是老地方,实际上已不是原来所在了,因为地球随着时间流逝在转动。阿季自己想通了这个问题。
阿季还是班上的“笔杆子”,中英文俱佳。东吴1928级英文级史出自她的手笔。1929级中文级史是她的第一篇散文,因为害羞,没使用真名而叫“含真”。
阿季最有兴趣的一门课是大学二年级的Ethics(伦理学),由前校长文乃史神学博士讲授,课本名How To Fulfill Yourself(《如何完成你自己》),薄薄一本教科书。文乃史教授摆出一书架的参考书,都是他自己的藏书。杨先生说:“参考书,我读了大半,现在书名、内容全忘了,连作者的名字都没记清,大概因为读时就半懂不懂。费孝通和我竞争,读过两三本,旁的同学一本都不读。”
杨先生还说:“我们的反抗思想不知是否无神论或唯物论,自以为很科学。论文题‘论不朽’,我的谬论,‘将来科学发达,不是神不朽,肉体也不朽。’文乃史博士看出我在和他捣蛋,笑着对我摇头,但他还很客气地给了我一个二等(相当于清华的Good)。我那时对成绩的分数满不在乎,一般功课全是一等(Excellent)。”
阿季属于那种不死用功,但记性强、悟性好,有所谓“鬼聪明”的学生。入学以来,从没开过夜车,进校之初,童心未泯,课上还曾与陶乐珊玩吹球;然而大学第三年功课成绩(包括体育)都是一等Excellent。东吴全校一共三个“纯一等”,阿季班上两名:一理科,一文科。同班学理科的那位纯一等,是徐献瑜,名“长子”,因个儿很高,后在中科院物理所工作。另一位纯一等,比阿季高一班。
阿季上了大学,虽已不像振华时候那样“贼皮塌脸”,但仍未全脱孩子般的淘气。她后来改与周芬住同一屋,早晨第一节课是7:45,她贪睡,往往起床后脸也不洗,用湿毛巾擦擦眼角就上课去了。周芬早饭替她拿一个大馒头,下课吃。她用馒头皮捏成一条蛔虫,像极了。周芬和另一医预女生下课后,孙令衔、沈福彭等男生总把他们的笔记递给周芬参考。阿季就把蛔虫放在他们的笔记本上,假装害怕,放得远远的。周芬回屋见了,不敢碰。阿季就拈来“阿乎”一口,咬下半截。周芬发现上当,满屋子追她,要胳肢她“报仇”,她四角逃避,只好告饶。孙令衔、沈福彭知道了都找她算账。
东吴学生课外活动种类繁多,内容丰富。戏曲、歌咏、器乐等演出、演奏而外,男女同学也一同出去游山玩水。阿季就曾随全班同学同游上方山、灵岩山等处,也有坐船游一整天的。阿季很得意她善“削水片”,一片薄砖或瓦片抛出去能在水面上跳十几跳。杨先生清晰记得:“一次,大家摇船到‘青阳地’看樱花。天微雨,抬头是樱花,空中是飞花,地下是落花,很美。同游者费孝通、孙令衔、沈福彭、孙宝刚,还有姚克的弟弟。我总和周芬一起,还有沈淑和周芬同学医预的女生。”
东吴大学近在城墙边上,假日,阿季常和女伴上城墙去绕城走一圈,观赏城内外的景色。离葑门城楼不远,有一处河水清澈,岸上几棵古老的垂杨,枝条拂着水面。河边有块石磴,沿着土道上坡,有堵粉墙,开着小门。从城墙高处可以望见墙里整齐的青竹篱笆和一座瓦房。阿季每走到这里都要停下遥望,赞赏“好个临水人家!”没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走进这户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