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杨绛谈往事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11-17 来源: 广州日报 作者: 吴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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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
阿季用五年时间修完了六年的中学课程,1928年6月从苏州振华女校提前毕业。按说,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阿季每忆及此往往自叹运气不好。因为一心想进清华大学外文系的阿季,毕业那年,清华开始招收女生但却没有到上海来招生。下一年,阿季原来同班的蒋恩钿、张镜蓉等同学全都如愿进了清华外文系,而以阿季的学业成绩考入清华本应不成问题。
阿季要上大学了,这在她家是件大事。
她已考取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和苏州东吴大学。金陵女大录取成绩第一名。东吴的入学考试成绩,初试是第一名;复试第二名,第一名为孙令衔。但学校说,复试第一名仍应是杨季康;因为复试的考题,全部是孙令衔在东吴附中毕业考试时已经考过的。
阿季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所以除了爸爸妈妈,曾经留洋的姑妈荫榆、堂姐保康、表姐袁世庄以及中学的师长王季玉先生、俞庆棠先生等,也都来关心,提出意见。上女校,较闭塞;男女同学好,男孩子思想较活跃。大家主张阿季该进东吴,多结交一些朋友,可以互相启发,共同切磋,切不可只交一个朋友。
杨先生说:“我初到东吴,还比较害羞,面皮太嫩,不够大方。有人为我做了十首旧体诗,是振华初一的老同学费孝通偷给我看的。现在还记得一句‘最是看君倚淑姊,鬓丝初乱颊初红。’这也是我最初不大方的写照。”“淑姊”指东吴女生沈淑,原在振华学校的同班朋友,比她年长,称为淑姊,此时与阿季在女生宿舍住同屋。
阿季入校头一两年,东吴女生宿舍还没有建成。女生也不多,住一所小洋楼,原是一位美国教授的住宅。窗外花木丛密,墙上攀着爬山虎,很幽雅清静。
阿季第一年住在楼上朝南的大房间里,阳光充沛,明亮宽敞。同房间的除沈淑外,有某巨公的未婚儿媳 ××和她的女友。××的未婚夫是全校功课最糟糕的学生,但这位公子很会讨好未婚妻。出身官僚家庭的××女士,很有派头,不拘小节,常自比英文读本上的女主角,家长专制婚姻的牺牲品。她和她的女友曾在北京大学旁听,自负见多识广,称东吴女生为“三层楼上的小姐”,没见过多少世面。一次,她以为阿季睡熟了,在屋里大发议论说:“杨季康具备男生追求女生的五个条件:相貌好、年纪小、功课好、身体健康、家境好。”阿季窘得只好装睡。
阿季天生的脸色姣好,皮肤白是白、红是红,双颊白里透红,嘴唇像点了唇膏似的鲜亮。苏州太太见了都说:“喔唷,花色好得来。阿有人家哉?”妈妈说:“小呢,上学呢。”
阿季进东吴时梳个娃娃头,不料却被称作“洋囡囡”(也因为她姓杨),以此闻名全校。简笔勾画的阿季卡通头像,画在体育馆各类球赛的记分牌上。球员全体照上有一个洋娃娃,是球队的吉祥物。
“洋囡囡是玩具,我怎么成了玩具呢?”阿季起初认为被称作“洋囡囡”是奇耻大辱,很不自在,以后发现同学们并无恶意,也就不介意了。1930年的东吴校刊上有张图片:底下一堆洋囡囡,顶上一个阿季的娃娃头像,标题是:We are洋囡囡's。无锡的亲戚都知道了,阿季觉得很没面子。但阿季很快就克服了她的害羞,大大方方地与同学们相处,除了朱雯,因为他说阿季“太迷人了”,所以阿季见了他不理不睬,整整四年不理不睬。解放前夕,朱雯偕夫人罗洪同到上海钱宅拜访钱钟书,杨先生特喜欢罗洪。从此他们夫妇和朱雯、罗洪,成了多年的老朋友。
我问杨先生:“您在东吴是不是收到许多情书?小报上说当时追求您的男同学有孔门弟子‘七十二人’之多。”
杨先生答:“没有的事。从没有人给我写过情书,因为我很一本正经。我也常收到男同学的信,信上只嘱我‘你还小,当读书,不要交朋友’以示关心。”
杨先生说:“有些女同学晚上到阅览室去会男朋友,挤在一处喁喁谈情。我晚上常一人独坐一隅,没人来打扰。只有一次,一个同学朋友假装喝醉了,塞给我一封信。我说,‘你喝酒了,醉了?——信还给你,省得你明天后悔。’这是我上东吴的第三年,很老练了。这人第二天见了我,向我赔礼,谢谢我。以后我们照常来往如朋友。我整个在东吴上学期间,没有收到过一封情书。”
吴学昭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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