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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冠华与龚澎

大洋新闻 时间: 2008-11-06 来源: 广州日报

  乔松都 著

  中华书局出版社

  老办公桌的回忆

  爸爸出院康复后,时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的王炳南说,让老乔到友协来吧!就这样,从1981年起,爸爸在对外友协担任顾问。虽然清闲,他在家中仍勤奋读书,看材料,此时爸爸正在筹备撰写一部外交回忆录。

  有一次我下班后跑去看爸爸,我一眼瞥见他左手无名指内侧那处老伤疤比几年前长大许多,最初只有半个绿豆大小,而现在却发展得像一个多出来的小手指头了,便惊奇地问他为什么不做手术切除掉呢?只见爸爸用同侧拇指轻轻摸着那个多出来的“小手指”对我说:“知道吗?这是为了纪念你的!”“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们家刚搬到报房胡同的那天,房子里堆满了家具,为了尽快安装好你睡觉的小木床,我把两边的床板使劲往上拉,因为用力过猛,左手四指被床缝夹了一下,这里留下了一处伤痕,很多年都没有变化。”爸爸伸出左手说:“这两年这个小结节长得很快,现在已经像一个多出来的小手指了。医生说是‘乳头状瘤’,一直建议我手术切掉。最近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医院还是让我尽快手术。可我坚持不做了,它在我身边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习惯了,看到它我就想起你和你的小床。”爸爸边说边用自己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个多出的小手指头,就像是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头。

  我愣愣地看着爸爸那熟练的动作,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不曾想爸爸还记得那么清楚,莫非是我真的没有读懂父亲的心!走出大门口,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 

  1958年上半年,我们家从无量大人胡同的旧四合院搬到了刚竣工建成的报房胡同35号。大门左边就是爸爸的书房兼办公室。这是一间坐北朝南不足15平方米的普通房间。爸爸的书房永远像图书馆一样整齐。房间门口摆放着两个单人沙发,拐角的小书架上陈列着爸爸收集的宝贝,一个青铜制的古代酒杯和一枚老灵芝。清理文件,整理书籍,这是爸爸每天必做的功课。

  明亮的窗子前是爸爸简朴的办公桌,绿呢子台布上压着玻璃板,案头摆放着一盏小日光灯、一个记事的台历。爸爸伏在这张桌子上完成过许多重要声明和社论,这应该是一张值得纪念的办公桌。与书桌形影不离的是那部红色专用电话和一本保密电话簿,除去爸爸妈妈,谁也不能动,这是家里最重要的纪律。

  白天爸妈在部里上班,晚上8点是他们第二个忙碌的时间段。书房的灯光亮起来,寂静的红机子电话开始“铃铃”地响了;窗外一阵摩托车“轰轰”的声音后,送文件的叔叔敲门了,我总是第一个跑过去开门。通讯员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饭桌旁等候着。爸爸批文件的时间一般都比较快,很少有超过二三十分钟的。

  这间书房里有我的一席之地,那是爸爸特意为我准备的一个小抽屉。每当爸爸伏案工作时,我常坐在地板上,在爸爸脚边拉开他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我的小玩意儿:俄罗斯木制娃娃“玛特柳什卡”、连环画《洋葱头历险记》……我最喜欢的是一个万花筒,从里面可以望到许多变幻莫测的缤纷世界。每当爸爸读书写字的时候,我总是坐在他脚边静静地做自己的游戏,十几年来,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1973年我家搬离报房胡同的时候,随爸爸去的物件中就有这张老书桌。一日,我从单位宿舍去父亲的新家看望他,想起家里发生的变故和不久前爸爸对我许诺过的保证,我沉默不语。爸爸似乎有许多话要对我说:“过去家里的老书桌是我一直用的,下面那个放玩具的小抽屉我始终为你留着,没有人会动,这件事我做得了主的!”我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铺都没有,哪还用得上书桌啊!我又不能住在小抽屉里。我对爸爸说:“你别留了,留了也没用。我也不住在这里,里面的东西你就全扔了吧!”“我会给你留着的!”爸爸郑重地对我说。我绝望地摇摇头:“全都扔了吧!过去的一切已经消失了!”爸爸却固执地坚持己见:“不管怎样我都要给你留着!我会一直为你保存这个抽屉,因为这是你的!我可以做主。”我这才抬头仔细地望了一眼父亲,他的无奈他的伤感他的心痛又有谁真正知道?

  物换星移,时光荏苒,2004年春天,我在父亲家乡的老屋里意外地看到了爸爸用了几十年的棕色办公桌。我端来一盆清水,用毛巾轻轻为褪尽铅华的书桌梳理着身上的每一道皱纹。我想它也一定经历了许多风和雨,可是没关系,咱们不是又见面了吗?我的眼睛模糊了,老办公桌永远和爸爸的回忆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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