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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 亮

　　当时我认为，这是我见过的最多礼的女秘书：她总是浅浅地微笑，深深地鞠躬，轻轻地说话，静静地侍立。在她的老板与我们的市委书记会晤时，她跪下来，细细地替他们剥荔枝剔出核，插上牙签。我们谈判时，她也是动辄跪下来，递上热毛巾，添茶拭几。这位四十多岁胖胖的日本女人，一副温顺贤良的样子。

　　那时还是上个世纪80年代，我们跨出国门访问日本时，中国还没有今日那么硬朗，双方说起友好来，尚未有“中国威胁论”的影子。一天早晨，替我们订的出租车来了，女秘书照例出去张罗，不料却吵起来了，只见她杏眼圆睁，对出租车司机连声怒骂。中国翻译告诉我们，是出租车公司搞错了，派来的车只能按指令送我们去郡政府，而不是我们本该去的市政府，而且这三辆车到了郡政府后还有任务，要在那边接一批客人到别处，司机分辩着说：只能请我们另雇车了。

　　正无奈时，女秘书发威了，她口中重复喊着同一句话，喊一声她的高跟鞋就在车身上踢一脚，发出惊人的“嘭嘭”声。奇怪的是司机再不争辩了，只是深深地鞠躬，“哈咿”一声又鞠一躬。

　　是什么咒语把这些日本男人慑服了？翻译沉着脸告诉我，她在骂：“你让我们在中国人面前丢脸了！”

　　“你让我们在中国人面前丢脸了！”这是对我们的敬意？还是日本人民族自尊心的发泄？事情过去了很久，我还是忘不了这一“咒语”。反倒是围绕着奥运圣火传递发生的风波，让人明白了：满世界都称赞你，甚至人家跪在了你面前，你原不必得意，不必激情火热，亦不必惴惴于心，这并不代表你就有多高；到处一片讥讽声，甚至给你背后一拳下盘一脚，却也不必戚戚然，凛凛然，更不必心底冰凉，只是宜于自省。每一个民族都应保护自己的自尊心，也应尊重人家的自尊心。然而，人与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总是容易错估他人的看法，却影响自己的信心与理智。

　　人之自立，民族之自立，其实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信心。无论是办一个盛会或平日的交往，所谓礼貌，其实更多的是为自己的自尊而设的，正如美国的本杰明·富兰克林所说：“对上司谦逊，是一种责任；对同事谦逊，是一种礼遇；对部属谦逊，是一种尊贵。”从这个角度上说，或许可以忘了责任，或许会忘了礼遇，却不可忘了尊贵。

　　学习也是这样，可以向所有的民族学习，可以友好地握住对方真诚或礼节性伸出的手，可别忘了自己的根本、自己的国情、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尊严。

　　其实中国老百姓通常都懂得这个道理，在确立自己价值维护自己尊严方面毫不含糊。一个普通的制作传统秤的工匠为自己的店铺贴上这样的春联：“轻重得宜大权在手；偏正不倚双纽关心。”口气不小，上联说的是秤砣（古称之为“权”）的制作，下联说的是秤杆的调试。

　　一位剃头匠更显自豪，他写道：“做天下头等事业；用世间顶上功夫。”这就是平常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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