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  划：赵 洁

　　撰 文、摄  影

　　金 叶、李庆瑜

　　猝不及防地，我们爱上了广岛。

　　那么湛蓝的天、清的水、葱绿的树、大朵大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柔软的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满是恬静的味道。

　　那些伤疤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和平纪念馆里沉默不语。我们像这座城市的每一位过客，好奇地走进来，然后再静默地走出去。门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我们却被感染了这座城市最内核的情绪。它是如此忧伤，还有挥之不去的对和平的渴望。

　　和其他城市的日本人一样，广岛人是那样的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可是他们又分明和其他的日本人不一样。不止一位亲历过那场灾难的广岛人这样对我们说：背负着历史的梦魇是沉重的，而这沉重的过去已经烙刻在广岛的骨骼里，无法忘记。

　　时至今日，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63年。无论是作为加害者还是受害者，广岛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爱这座城市，因为它最终选择在鲜血淋漓的土地上，充满尊严地迅速站起。相比活在无尽的仇恨或追问中，这分明是一种更加坚强的姿态。而沐浴在广岛的蓝天白云里，我们也读懂了“岁月静好”更深层的含义。

　　“军都”梦魇

　　灰烬中重生

　　广岛一直是个美丽的城市。

　　它是远近闻名的“水都”。它面向濑户内海，位于日本岛中部开阔而平坦的大田川三角洲，有七条水流清澈、按时涨落的河水，将广岛分为六块相对独立的陆地。而从日本战国时代（公元15世纪~16世纪）开始，这里就成为日本中部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广岛作为战时的“军都”得到快速发展。因为地理位置的优越，这里成为二战时日本向侵略国输送军队和军需物资的一个重要的军运港口，也是日本海军护航队的集结点，驻有日本第二军和一个军区司令部，约有军队二万五千人。

　　而当时广岛的大众，也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妇孺老弱们被统一派去被动地充当了侵略者们的劳动力。据幸存者小仓桂子回忆，当年她只有6岁，因为战争，学校长期处于停课状态，“按照规定，小学一、二年级的幼童随父母一起，三到六年级的学生就随老师一起去防空洞避难，但中学生必须被征去做工，三年级男生要去军工厂做武器弹药，女生则赶制军服被褥，中学一、二年级的人都派去修广岛中央的一条防火隔离带。”小仓桂子正在上初二的哥哥因此每天都要赶去两公里外参与修路，兄妹俩失去了一起玩耍的时间。

　　一切的繁华与生机，连同作为侵略战争支援地的罪恶，都终止于1945年的8月6日8时15分。随着美军投掷的一颗名为“小男孩”的原子弹的瞬间爆炸，广岛，从此改变容颜。

　　灰烬中重生

　　7天之后，日本政府宣布战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整个世界，在连年的战乱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只有孤独的广岛，在一片废墟上哭泣。

　　原子弹的威力震慑了全世界。甚至有人预言，广岛核爆的中心地带，75年内不可能再生长出草木。而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到了秋天，干涸而贫瘠的土地上，居然很快就重新长出了青青绿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广岛人，当然比这草木更加顽强。战后的广岛，以最快的速度从原子弹轰炸中恢复过来。确切地说，只是在爆炸的第三天，广岛街道上的电车就恢复了运营，广岛人开始思索关于重建的问题。

　　通常来讲，被毁坏的城市有几种重建方式：一种是将这座城市迁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再建；一种是在被破坏的地方建一个新的城市；另外一种就是在原址上恢复城市原来的样子。对于一个有着400多年历史的城市的重建问题，广岛市政府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决定采取最后一种方式，按照历史原貌、城市本来的特色和传统，重建广岛。

　　这一历程并非一帆风顺。重建一座城市需要大量资金，占领日本的美国军方表示，广岛必须先提出一个合理的重建计划，他们才会考虑给予资金补助。当时的广岛想出这样一个办法：他们建议首先建造一座大型的和平纪念碑作为城市的新象征。有了这个象征，废墟之上的广岛才会有新的情感核心，而有了情感核心，广岛才有了建设未来的可能和意义。

　　和平纪念碑的畅想，最终成为一座和平纪念公园。位置在广岛本川河与元安川河所形成的三角形绿地上，这里也是当年核爆的中心点。公园的中心线上，并排有三栋建筑物，中间是和平纪念馆，两侧为会议中心和大会堂。和平纪念馆的北侧，又有一座马鞍形的纪念碑，广岛人叫它“慰灵碑”，碑上面是和平天使和母子偎依的浮雕。慰灵碑的中央，停着一口大石箱子，里头存放着原爆受害者的名字。石箱之上，镌刻着这样一句话：“安息吧，过去的错误将不再重复。”

　　和平纪念公园非常成功。它的设计者，时年36岁的丹下健三由此名声大振。由他主持的《广岛都市复兴计划》大张旗鼓地展开，而美国军方也履行了最初的诺言，给予广岛更多的援助。

　　20世纪50年代，广岛以惊人的速度得到彻底重建，很快恢复了生机，一个更加现代化的大都市初具雏形。目前，广岛已经成为日本一个最大的工业城市，确立了金属加工、机械制造、化工食品等现代化的工业基础，并积极开拓和引进电子通讯、生物工程、海洋开发等高新技术产业，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企业有马自达汽车公司、三菱重工等。随着产业发展，广岛市内的文化教育、娱乐、运动、商业等设施也迅速复苏。目前，广岛已经有12所大学、10所短期大学，众多的博物馆、美术馆、公园、文物古迹和运动场所。

　　广岛印象

　　来广岛之前，就有人告诉我们，广岛和日本其他的城市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宽敞的马路，因为这座城市的历史已经被摧毁了，现在的广岛完全是在废墟上重建而成。

　　置身于广岛，我们发现，这里的马路确实很宽，但并不是我们之前想象中钢筋水泥的冰冷模样。由于视野更加开阔，我们反而可以把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绿绿的河水看得更加仔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广岛都是一幅充满生机的明媚图画。

　　虽然是新筑之城，但广岛人对历史的珍视又随处可见。且不提那马路旁边被完善修复的历史景观“广岛城”和“微缩园”，只是道路上往返的有轨电车即可让你思绪悠远。1945年原子弹事件之后，电车是广岛最快恢复运转的大众交通工具,它陪着广岛市民进行战后重建，见证了这座城市从废墟之上重新站起的全部历程。正因如此，广岛人对电车怀有深厚的感情。随着市政的发展，许多城市的电车因为占用太多平面道路而被淘汰，广岛却对这些退役的电车敞开了大门，迎接了来自大阪、神户、北九州岛地区以及德国等国家的废旧电车们，将它们维修完善，重新在大街上驰骋。今天的广岛，已经成为日本路面电车网最密集的城市，市区路面电车共有八条路线系统，每天穿梭城间的两百多辆电车，将超过十八万的人们运送到广岛的每个角落。每辆电车“姿态”各异，乘客可以从其“身份证”上，知道它是何年何月从何处来到广岛，广岛由此成为远近闻名的“电车博物馆”。

　　在这美丽悠闲的小城，最惬意也最合时宜的事情，莫过于足蹬一双凉拖，随意地走走看看。我们住的旅馆距广岛的和平纪念公园很近，随意地走走，就走到这座城市的中心，也是这座重建城市的情感中心。

　　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大公园，安详而美丽，位于广岛和平大道的最尽头。来自全球各国的人们共同沐浴在广岛温暖的阳光下，“和平之火”焰台上的火还在燃烧，它从1964年便开始燃烧，并将一直燃烧到核武器从这个星球上消亡的那一天。

　　公园的旁边，幽幽流淌的太田川河，在阳光下泛起粼粼的波光，将一切过往深深地埋藏。河上著名的“相生桥”畔，每到周末都会聚集很多的青年人，他们抱着吉他，对着河水尽情地唱着歌。对于今天的广岛人，太田川河更多蕴藏的是美好与新的希望。

　　广岛孤儿：放飞四万只和平纸鹤

　　63年过去了，美丽的广岛，依然有许多暗藏心碎的人。

　　在广岛原爆纪念馆里，我们遇见了他。当时，我们已经在纪念馆里待了大半个上午，各式影像、图片、实物把心压得沉沉的，馆里灯光昏暗，耳麦传来的讲解声低沉深邃，我们仿佛游走在这座城市63年前的梦魇中。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迎面走了过来。花白的头发已经非常稀疏，一个人提着一个沉重的大袋子，逢人就往别人手里塞一份资料，那是一份关于广岛受难孤儿的介绍资料，随资料奉上的还有一只纸飞机，纸飞机两翼上用蓝色和红色的笔迹，写着“千里乘风，把爱洒向世界”，飞机的两翼中间，夹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紫色千纸鹤，小巧精致，别具匠心。

　　他得知我们是来自中国的记者，便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表达的愿望。

　　借助翻译的帮助，我们开始采访。

　　老人是纪念馆的志愿者，名字叫川本省三，今年74岁，是地道的广岛人。1945年，他上小学六年级。原子弹爆炸那天，他和同学因为事先疏散到防空洞而幸免于难。当他走出防空洞，才发现自己美好的人生已经戛然而止：六位亲人全部遇难，11岁的他成了孤儿。川本省三开始露宿街头，靠给人擦皮鞋勉强果腹。可是，广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最终处处都是引人垂泪的往事。川本省三做出了和大多数幸存孤儿一样的选择，那就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重新开始生活。

　　川本省三说，大多数的广岛幸存者，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广岛人的身份。他们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伤心往事，也不想因此受到别人的歧视。原爆之后留下诸多后遗症，使广岛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背负着巨大的心理阴影和生存阴影。老人回忆，在异乡漂泊的广岛遗孤为了躲避歧视，能和正常人一样就业、交友和通婚，对“广岛”二字都是三缄其口，有人甚至到死时，都不会把真相告诉子女。

　　川本省三终身未娶，至今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他甚至没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在冈山县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他，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令他难过的城市。而在四年前，他接到了小学同学们的召唤：当时和他一同幸存的200多名孤儿，如今只剩下60多人。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人们，相约一起再回广岛看一看，川本省三终于回来了。

　　63年的时光悠悠而过，经历了大规模的重建工程，经历了1994年亚运会的洗礼，经历了数十年的高速发展，此时的广岛早已不是当年的广岛。我们对川本省三说，我们喜欢这个城市，因为这里很美。而他却说：“现在的广岛虽然建设得很好，却不如过去那个温暖。”老人记忆里的广岛是这样的：“木质的四合院内，邻里之间鸡犬相闻、相互帮助和扶持，小孩子们都是彼此的玩伴，一同打闹嬉戏……”那个11岁男孩拥有的完整而温暖的幸福时光，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广岛，永远的广岛。

　　老人告诉我们，现在他的身份，是原爆纪念馆的志愿者，每周四的早上9时到下午4时，他都会在这里，派发关于广岛遗孤的资料，同参观者分享自己的经历。同时，他还准备了小礼物，那是他自己亲手折的纸飞机和千纸鹤。四年的时间里，他已经“放飞”这样的纸飞机和千纸鹤四万多只。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纸扇，上面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的手拉着一个老爷爷，两个人都咧着嘴开心地笑着。川本省三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参观资料馆的小女孩回赠他的礼物，“画是小女孩自己画的，我很喜欢。”

　　谈到对未来的愿望，老人认真地说：“日本如今经济发达了，孩子们都过得很幸福，但我经常看见电视里还有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儿童生活得不好，我希望全世界的孩子们都能在和平环境下健康快乐地成长。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自始至终，川本省三一直在微笑着。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如此孤独、如此沉重却又充满了对美好世界的渴望与向往。

　　广岛，这就是广岛。美丽的、忧伤的、永远向往和平的广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