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收不回来，我只有去跳楼了！”

　　专题策划/陈明

　　文/记者陈明、周伟涵

　　图/记者王子恒

　　寒流来了，东莞安否？

　　系列报道（一）

　　开篇语

　　日前，东莞市政府公布了今年第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其中7、8月企业签订合同额减少四成，有37%的企业出现亏损。这些数字让不少人感到阵阵寒意。

　　然而对于不少东莞人、东莞企业来讲，这股寒意不仅是来自这一堆数据，更是来自身边的变化：工业区里不再有往日的人气，随处可见的紧锁的厂门、高挂的招租广告，酒楼不那么红火了、出租屋也不那么抢手了……

　　眼下，金融海啸正刮得猛烈，又让人对以外向型经济为主体的东莞多了一份担忧：一旦欧美需求减少甚至是经济衰退，东莞该如何应对？

　　寒流来了，东莞安否？

　　他，是东莞一名普通的外来创业者，却正遭遇着人生中痛苦的一场“生死劫”——最大的客户、也是东莞一家有名的电子企业在欠下其80万元货款后关门“走佬”。他绝望地大喊：“这笔钱收不回来，我只有去跳楼了！”

　　作为一名普通的外来创业者、一个小五金模具厂的老板，30岁的尹剑峰遭遇了一场生死劫——他最大的客户、也是东莞有名的电子企业在欠下80万元货款后关门歇业，公司负责人走佬。

　　尹剑峰绝望地大喊：“这笔钱收不回来，我只有去跳楼了！”与尹剑峰同样被歇业的电子企业拖垮的还有30多家供货商。

　　针对当前一个大企业倒闭、众多中小供货商跟着陪葬的情况，著名经济学家申曙光认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成立小企业抗风险基金；政府指定完善的企业破产程序是避免经济低迷时期小企业难以为继的良方。

　　1.

　　绝望的呐喊

　　尹剑峰心急火燎从樟木头赶到东坑镇时，已经是上午10时多。此时，得知永胜电脑五金（东莞）有限公司管理人员全部走佬而赶来追债的供货商至少有30家以上。

　　9月26日上午，永胜公司大门前，两帮人为了同样的目的挤在一起——上千名讨说法的工人被治安人员挡在门口，数十名供货商手拿合同或者欠条大声叫嚷着要进厂。对于这些人，守在公司门口的警察和治安队人员一律拒绝其入内。

　　“等候政府部门的调查，谁也不要进来。”面对铁栅栏门口汹涌而来的人群。一名负责守门的警察大声叫喊。

　　尹剑峰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当满头大汗的他终于挤到铁门面前后，发现根本没有任何作用——治安队员根本没有理会他进厂交涉的要求。

　　他痛苦地冲治安员叫：“这钱是我的救命钱，永胜的老板跑了，我没钱开工人工资，没钱还债，我也只有跳楼了。”但是，他愤怒而绝望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欠我80万元，我开公司两年多来，赚取的所有纯利润也就这么多，这笔钱收不回来，我的公司也就完了。”尹剑峰靠在大门边的墙上，太阳火辣辣照射在身上，他不停地擦着汗水，他的表情显得异常痛苦。永胜倒了，欠他的80万元货款眼看着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80万元算什么，永胜欠我1000多万元，我现在找他们老板打官司都找不到人呢！”一名夹着公文包的男子表情冷漠地对着一群供货商说。

　　在供货商与工人们断断续续的陈述中，一个大型制造业资金链条断裂、资不抵债倒闭的情景清晰起来：成立于十年前的永胜电脑东莞公司最多时有5000多名员工，但是在今年却迅速衰落，欠下本地多家供货商巨额资金，内外交困之下，老板和高层管理于9月25日悄然撤退，在随后雇请货车来拉设备时被工人发现。于是，永胜歇业、老板走人的消息迅速传开。

　　站在尹剑峰身边的永胜员工张某说，老板的做法让人鄙视，工人还在流水线上班干活之际，干部们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人，还想偷偷摸摸地回来拉走设备。“在他们眼里，工人的权益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2.

　　依附大企业的屈辱日子

　　“实际上，自从向永胜供货开始，我就一边迫于生意的需要向其供货，一边充满屈辱地要款。”

　　尹剑峰是东莞一位典型的外来创业者，十年前他从老家江西来到东莞打工，三年前利用自己的积蓄开了一家五金模具厂，一开始，老板、技术员、业务员都是他。

　　那几年，业务发展得不错。至今，尹剑峰的企业有几十人。不过，销售依然是他和妻子做。“做加工行业利润很低，请销售要不就工资低吸引不到人，要不就是别人成熟之后就走人，还得靠我自己。”

　　从创业一开始，尹剑峰就与东莞电子行业排名靠前的永胜公司结下不解之缘。当两年前，尹剑峰第一次将产品打进永胜时，他感到很有成就感,尽管当时永胜实行的滚动支付货款模式条件很苛刻。“所谓滚动付款就是交货之后，要五个月之后才能拿到货款，如果每个月都要交货，就意味着一开始只供货不拿钱，连续四个月收不回资金。”

　　尹剑峰说，永胜公司与不少大公司一样，采取的是店大欺客的做法，尽管他迫于无奈接受了货款延后四个月的条件，但是，永胜仍然经常违背承诺拖延支付货款。

　　“实际上，自从向永胜供货开始，我就一边迫于生意的需要向其供货，一边充满屈辱地要款。”尹剑峰把催收货款说成讨要货款。“对方一不高兴，就会故意给脸色看，不但货款难以回笼，如果拒绝收货，就难再找到这样的大客户了。”

　　尹剑峰知道，与他同时向永胜供货的还有近百家，绝大多数供货商都是他这样的小公司。供货商之间争权夺利，然而在永胜面前，大家都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接受同样的交易方式。

　　为什么只做永胜这一家客户？尹剑峰说，他刚开始创业，遇上永胜这样的客户，能够满足其订单就不错了，根本没有精力发展别的客户资源，即便有,也都没法和永胜同日而语。但当他发现被永胜套住的时候，却又已经没有更多的资金开拓其他客户了。尹剑峰说，这是他的失误，也是所有小企业生存最大的阻碍。

　　3.

　　无奈的围堵

　　“你们要追讨货款，只能去法院或者找政府部门，在这里拦住他有什么用？”

　　“永胜是个大企业，也是我最大的客户，虽然我对它的苛刻条件难以认同，但是，没想到它会倒闭。”尹剑峰说。

　　从去年开始，永胜开始违背诺言拖欠货款，这给尹剑峰带来了极大的难题：停止供货不但失去了这个最大的客户，同时剩余的几十万元货款能否顺利要回都成问题。而继续供货，又会严重影响到自己的生产经营。

　　最终，尹剑峰选择了停止供货，因为永胜管理层面对他“无休止”追款感到厌恶，他一怒之下终止了交易。

　　当听闻永胜垮了时，尹剑峰忙心急火燎地赶去了解情况，与一大群供货商一交流，大家才发现，永胜这个平常在供货商面前“牛气冲天”的电子企业已经欠下了多达两亿元的债务。

　　已经是中午了，围在工厂门口的工人和供货商没有散去的意思，他们在相互之间打听永胜老板陈某的去向。中午1时许，尹剑峰等人听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永胜老板的舅父陈某正在工厂里面与政府部门的官员处理遗留事务。这一消息让处于绝望的尹剑峰等人似乎看见了一线希望，“至少，我要他代表永胜的老板给我一个说法。”

　　当陈某坐车从厂里出来时，被工人、供货商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出于安全考虑，数十名执勤警察、治安队员手拉手为车开道，供货商们根本无法靠近与陈某对话。连尹剑峰在内，数十名供货商、大批的永胜员工只得眼睁睁看着唯一能够代表永胜说话的人扬长而去。

　　“你们要追讨货款，只能去法院或者找政府部门，在这里拦住他有什么用？”现场警察的表态让尹剑峰等人无言以对。“确实，即使拦下车里的人又能怎么样？他不可能帮助永胜还款的。”

　　4.

　　一个创业者的泪水

　　“今天倒的是他，明天倒的就是我了。”

　　在现实面前，尹剑峰等人只得去找镇政府有关负责人接洽。他们得到的答复是，按照法律规定，永胜如果最终倒闭，首先是拍卖资产支付工人工资，如果有剩余才能偿还债务。

　　而对于尹剑峰来说，这样的答复实际上证明他的80万元货款没有指望了。“永胜如果有这么多资产，老板就不会跑了。”

　　“这样的下场，我的公司保不住了。” 对于尹剑峰来说，如何应付他的债主、支付工人工资让他开始绝望。拿着永胜出具的收货单，30岁尹剑峰流下了两行热泪，他说自己感到彻骨的寒冷。

　　“今天倒的是他，明天倒的就是我了。”尹剑峰说完这句话，悲凉的转过身。接下来的日子，他将继续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那是注定难熬的日子。“你来看看我的工厂，了解一下我们这些小老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邀请记者去位于樟木头的工厂采访。

　　5.

　　艰难的抉择

　　“现在只希望手头上有些现金，能保证工人工资、房租水电等，能正常运作就阿弥陀佛了。”

　　国庆节之后的第三天，记者来到位于樟木头镇裕丰工业区尹剑锋的泊天实业有限公司。600多平方米的厂房，工人在边干活边闲聊。在尹剑锋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套茶具，他以前喜欢喝茶，几乎天天泡，现在为了讨债一事，很久没再动过那些东西。他说，最近辞去一些员工，工厂规模小，生产量也变小了，要不断地接待顾客，这种悠闲的茶道能省则省。

　　5分钟后，妻子敲门进来：“昨天那家厂预支了2500元原材料，问什么时候能给货款？”他让妻子去求对方缓几天。“现在生意这么清淡，咱不能没有道德，总是要想办法还，可欠的人太多，都不知先还哪一个。”两分钟后，妻子再次进来……记者数了一下，5分钟内，3次有人进来，都是来催账。

　　11时许，一个员工进来说有几台机器运行不了，尹剑锋马上拿起工具，直奔楼下生产间，半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脸上残留一块漆黑的油迹。“虽然现在公司有50多个人，你想想，买一个品牌机5000元，我自己组装一个才2000元，功能作用一样，能省就省吧。”他戏称自己是公司的工程部的部长、业务员、维修工。

　　11时40分，一个工人走进来说：“尹总，今天干完了，我们就准备休息了。”尹剑锋顿了顿，点点头答应了。待工人一走，他告诉记者：“我在计算能不能及时把那批货赶出来，要是能，就别浪费钱在加班费上。”

　　谈到未来，尹剑锋说自己常彻夜失眠。以前晚上要搞应酬，希望通过采购员联络到更多的厂家，现在却在逐渐改变策略，把钱投入到做推广上面，如参加展会。同时，他又在深圳、长安设两个点，专门做现金生意，逐渐淡化月结的意识。

　　“对于我们小企业来说，被欠一个月钱是很致命的事，我现在只希望手头上有些现金，能保证工人工资、房租水电等，能正常运作就阿弥陀佛了。”

　　6.

　　峰回路转

　　政府作保，永胜起死回生，但供货商却不能追债。虽然如此，但至少有了希望。

　　就在记者即将完成本稿时，接到了尹剑峰的最新消息：在东坑镇政府和当地行业协会的多方协调下，永胜公司老板决定回来复工，这就意味着，永胜死而复生。但永胜复工的前提条件是要求政府作保，在永胜没有偿还能力的前提下，所有供货商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追债，否则永胜无法继续开工。当永胜有了资金之际自然会偿还所有债务。

　　这一条件虽然苛刻，但是，对于尹剑峰等人来说，总比倒闭的好。于是，在政府部门的协调下，所有供货商与永胜签下了一纸协议，永胜如果正常生产，将逐渐偿还债务，而万一倒闭，则由供货商组成清算小组与政府部门一同解决遗留债务问题。

　　对于尹剑峰来说，虽然80万元货款依然只是一个数字，但是至少有了希望。他决定铆足精神继续支撑下去。

　　专家点评

　　小企业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著名经济学家、中山大学岭南学院教授申曙光认为，一些大企业仗着财大气粗，不愁供应商主动送货上门的优势，往往采取的是滚动付款、滞后付款的方式进行采购交易，这在国际通行的交易中存在着不公平的行为。尤其是国内信用体系没有建立完善的基础上，中小企业往往得承受巨大的风险来完成交易。

　　要想规避这种一家大企业死亡多家小企业跟着陪葬的风险，首先在于小企业不能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即无论如何不能将主要业务交给一两家企业，而是要分散交易对象，建立科学的财务机制。其次，当客户企业拖欠的资金有可能影响到自己的生存发展之际，应当果断终止供货，追讨欠款是当务之急。

　　申曙光认为，企业破产在所难免。这种情况下，中小企业依托行业协会，建立企业抗风险基金非常有必要，目前国内还没有规范的企业抗风险基金。这也反映国内的行业协会、企业集体抗风险能力和机制有待提高或者完善。

　　而对于政府在中小企业遭遇追款危机时应采取何种相应的举措，申曙光表示，目前国内各级政府尚无规定帮助中小企业遭遇追债的政策措施，除了起诉打官司没有别的途径，但是债券企业与倒闭、走佬的企业打官司基本上没有任何意义。

　　他表示，企业倒闭或者老板潜逃，员工们的工资问题还能够得到保障，如一些地方政府在企业资不抵债或者没有任何货物可以变卖的情况下，自己拿出财政拨款也要垫付员工的工资，但对于企业的欠款则基本上没有支持的举措，这也是当前政府需要考虑的问题。

　　“除了建立抗风险基金之外，购买保险也是一条可以尝试的路子。目前一些保险公司推出了企业风险的险种，不过这种保险并不适合所有的企业。”

　　政府举措

　　政府拨款10亿元帮助中小企业融资

　　对于当前企业面临的困境，东莞市政府作出决定，由市财政一次性拿出10亿元帮助企业融资，融资渠道可选择银行、基金、担保公司或债券。目前初步的方案是，10亿元通过两种途径帮扶企业，一是通过贴息的形式补贴给企业，二是通过设立风险基金的形式来补贴银行或担保公司。

　　市委书记刘志庚表态，在困难时期政府出资来帮扶企业，这叫“放水养鱼”。企业渡过难关后，可以通过税收来回报，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政府支持企业其实就是在支持自己。

　　另外记者还了解到，能够享受该项帮扶政策的企业，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是根据国家规定，中小企业是指年销售额在3亿元以下的工业企业，加工贸易企业则不受3亿元销售额的限制；二是企业没有不良信用记录；三是须在东莞市工商部门注册拥有独立法人资格或在东莞纳税。

　　有学者认为，东莞由市财政出钱帮扶处于困难期的企业，其意识非常超前，意义也很重大。

　　据悉，此举措引起了中央的重视，一位东莞市政府官员透露，他们已经接到中央有关部委的要求，呈交这个举措的情况说明，以供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