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博雅”栏目探讨完神奇夜光杯后，不少读者依然对其“孪生兄弟”夜明枕有着浓厚的兴趣。追根溯源，夜明枕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传奇瑰宝，唐代诗人郑隅的《津阳门》诗云：“堂中特设夜明枕，银烛不张光鉴帷。”据史料记载，在唐代，这种枕头非常昂贵，虢国夫人的夜明枕与太平公主的玉叶冠、杨国忠的锁子帐，都是“稀代之宝，不能计其值”。

　　然而无独有偶，夜明枕和夜光杯一样千百年来一直蒙着神秘的面纱。对其材质，当今学术界可谓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人认为是“在黑夜里发光，而不受人工因素所左右的夜光玉”，也有人干脆认为就是和田“羊脂白玉”或甘肃酒泉玉……而当今市场恰恰流行着不同玉质制作的枕头——这就吊起了不少人的“胃口”：那么，这种玉枕是不是史传的夜明枕呢？如果不是，夜明枕又是“何方神圣”？

　　“夜光杯和夜明枕是我多年来同时研究的两个课题。时至今日，我已揭开了这两个千古之谜，所谓的‘夜光玉’或廉价萤石的说法可以休矣——夜明枕的材质与夜光杯一样，也是琥珀。”“偏爱钻珠宝历史牛角尖”的学术怪才、国际知名玉学学者王春云博士自信地道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并言简意赅地阐述了理由。

　　本专题文/图片整理 吴聿立

　　夜明枕非玉枕亦非萤石枕?

　　记者：一直以来，夜明枕和夜光杯一样神秘莫测，令人向往，现在市场上正好流行着一些讨人喜爱的玉枕，或许是因当今学术界有“夜明枕的材质为玉质”之说，于是有商家把它们当成“夜明枕”出售，这种做法合适吗？

　　王春云：夜光杯和夜明枕是我同时研究的两个课题。根据多年的研究，我得出的结论是：夜明枕的材质是琥珀，就是说真正的夜明枕是琥珀枕。目前，市场上常见的玉枕主要是由辽宁岫岩产的蛇纹石玉石雕刻而成，不可能是史传的“稀代之宝”夜明枕；如果硬说这是夜明枕，那就是骗人！

　　关于夜明枕的研究，现代学者们一般是记而不述，原因是与之相关的史料少之又少，于是有些人进行了这样或那样的猜测，得出了一些不太靠谱的结论。

　　记者：既然史料奇缺，那您又是怎样得出“真正的夜明枕是琥珀枕”这一结论的？

　　王春云：对于古代珠宝，我所使用的仍然是矿物学、宝石学和历史文献分析相结合的历史考古方法。但由于夜明枕的历史记载过于简单，所包含的可供提取的科学信息过于简略（只有品名“夜明枕”和简略的夜光描述“光照一室，不假灯烛”），因此还必须使用基于历史传承的纵向对比方法和用同类夜光宝物进行横向类比的方法。

　　记者：很多人根据夜明枕夜晚“光照一室”且“不假灯烛”的记载，推测其材质是发光的矿物是合理的呀，您为何说“不靠谱”呢？

　　王春云：客观的事实是：自然界没有一种矿物的发光能够达到夜明枕“光照一室”以及所隐含的“整夜有光、夜夜有光”的程度，由此即可彻底否定夜明枕的夜光来自矿物发光，因此所谓的“夜光玉”或廉价萤石的说法可以休矣。而根据我对于夜明珠的夜光实际来自矿物强烈反光和色散、夜光杯的夜光实际来自矿物透光和反光的研究结论可以推想：夜明枕的夜光同样是来自矿物的透光和反光，而不是自身发光。

　　生活常识可以告诉我们，古人理解的夜光的情境应该与偏红色的火把光、油灯光或者蜡烛光相似，因此夜明枕的夜光的产生同样需要有外来低能量光源的照射，所以唐代诗人郑隅所谓“光照一室，不假灯烛”的形象化描述未必真实；即使“不假灯烛”这样形象化的语言可以成立，那也一定有其他来源的夜光，比如皎然清冷的月光、星光等。

　　至于在月光、星光条件下要形成古人所体认的夜光的情境，对夜明枕的材质就会有特别的要求。我认为要满足这一点，非色调为红黄色系的琥珀莫属——这是基于琥珀夜光杯的夜光本质所得出的结论，而其他如水晶、玻璃、瑟瑟、七宝、黄金、白玉、碧玉或者岫岩玉石等都无法满足这一条件。至于色调也属红黄色系的玛瑙、珊瑚等由于材质本身不透明，无法产生透亮的“夜光”感觉。

　　琥珀制成稀世枕

　　稍摩擦香气迷人

　　记者：对您所说的夜明枕的原料是琥珀，我有两个疑问：历史上真有做枕头的大块琥珀吗？即便有，古人喜用琥珀做枕头意欲何为？

　　王春云：有。唐樊绰著《蛮书》特别记载，唐代贞元十年(公元794年)时，南诏王进贡唐德宗一块巨大的琥珀，重达20斤。目前已知世界上最大的一块琥珀发现于缅甸，约重30斤，现存于伦敦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取名为“缅甸琥珀”，其大小、形状和光色与唐代虢国夫人的夜明枕非常相合。

　　关于中国古籍中的“枕”，东汉学者许慎的《说文解字》和刘熙的《释名》给出了最早的定义，就是“荐首”、“检项”，即支头、垫脖子。古人认为，枕头对人体健康有重要的保健作用，除支头、垫脖子外，还有诸如愈头风、长生益寿、知雨、六面安宁、明目等作用。好些帝王之家的枕头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如水晶枕、玛瑙游仙枕、珊瑚枕、玉枕等，而夜明枕就是其中的宝枕之一。

　　琥珀比重略高于水，在1：4浓度的盐水（1份盐加4份水）中即可浮起，显得十分轻巧，手感也非常舒适；琥珀透明，颜色出彩，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琥珀是松树脂化石，只需要稍加摩擦，便会散发出迷人的芳香。此外，琥珀还具有安神定性、疗肌治病与辟邪保身的功能。因此，正是琥珀特有的光、色和质感给人以性感、香艳、神秘、高贵的感觉，加上大块琥珀十分罕有和价值昂贵，使得琥珀自古以来便被各个文明用于佩戴、装饰、把玩，以增添生活情趣，甚至为绝色佳人制作安魂定魄、摄取芳香、性感迷人的夜明枕。

　　记者：据我所知，迄今为止可没有与夜明枕相关的考古发掘实物出土，那么史传的夜明枕到哪里去了呢？

　　王春云：在中国历史上，当流光溢彩的夜明枕与汉唐两对倾国倾城、体态香艳的绝色美女的传奇命运联系在一起时，人们不禁要惊讶于这是夜明枕的过错，还是历史对夜明枕开的玩笑：汉成帝在不惑之年色迷心窍，痴迷上香艳勾魂的赵氏姐妹。在大司马王莽当权时，赵飞燕因杀害皇子的罪名被迫自尽。风光一世、权倾一时的绝代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了，其夜明枕也变得无影无踪；虢国夫人是杨贵妃的姐姐，天宝初年为唐玄宗所封，与妹妹并承皇上恩泽，出入宫掖，势倾朝野。然当马嵬驿兵变发生、杨贵妃被赐死时，虢国夫人以及她的夜明枕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中国考古界虽迄今还没有发掘出夜明枕，但今后极有可能会有这样的琥珀枕出土。

　　虢国夫人宝枕或许来自缅甸

　　记者：以上只是您用同类夜光宝物横向类比法进行的理论分析，有没有夜明枕历史传承的记载呢？

　　王春云：在唐朝的夜明枕之前，就已经有琥珀枕的历史记载了。东汉刘歆著的《西京杂记》是目前发现的最早记述琥珀枕的著作：西汉成帝时的绝代佳人赵合德在昭阳殿送给她的皇后姐姐赵飞燕三十五件礼物，其中之一就是琥珀枕，其他还有七宝綦履、五色文玉环、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合欢圆珰、龟文枕、珊瑚玦、马瑙彄、云母扇、云母屏风、琉璃屏风、五层金博山等。李白的诗句“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虽然写的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风流韵事，但这里的“琥珀枕”有可能即源自赵飞燕的宝枕；三国时魏人张揖撰《广雅》记载来自罽宾及大秦国的琥珀，“其方人以为枕”；晋郭义恭撰《广志》则记载了产自博南县的琥珀，也是“其方人以为枕”；南朝梁人沈约著的《宋书·武帝本纪》记载：“宁州尝献虎魄枕，光色甚丽。时将北征，以虎魄治金创，上大悦，命捣碎分付诸将。”对于宋武帝碎琥珀付诸将的做法，唐朝诗人李商隐有七律诗《咏史》赞曰：“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珍珠始是车。”

　　唐朝国力强盛，与盛产缅甸琥珀的西南地区的联系很频繁，缅甸琥珀通过古代博南或者宁州不断进献皇室。如唐苏鹗撰《杜阳杂编》记述的唐肃宗赐李铺国的两个各高一尺五寸的香玉辟邪就是琥珀雕制，记述的唐德宗碎作药饵以备将士金疮的琥珀匣，也是来自缅甸。唐人郑隅在《津阳门》诗自注中说，虢国夫人夜明枕为“西川节度使所进，事载国史”，这说明虢国夫人夜明枕来自西川，而西川与南诏直接为邻，可以推测也是来自缅甸。

　　假定琥珀枕的尺寸为40厘米长、20厘米宽和10厘米厚，可以计算出重量大约为17市斤。虽然这么大的琥珀在中国历史上已属十分罕有的“稀代之宝”，但在唐朝的史册上还是可以找到五块重量和体积都较大的琥珀来。

　　至于唐朝以后，琥珀枕或者夜明枕再也不见于史籍，这大概与缅甸大块优质琥珀开采殆尽、再也雕刻不出琥珀枕来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