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6月2日，一代学人王国维自沉昆明湖，这是一个时代的遽然结束。当代学者杨君称“王国维在学术上是新典范的建立者，在政治上是旧典范的坚持者”。王国维之死，留下了最具悲剧色彩的“谜案”，也是学术史上众说纷纭的“公案”。窦忠如是怎样看“老实如火腿般”（鲁迅语）王国维之死呢？窦忠如驳斥了“殉清说”，认为“殉清”说法的流传，是罗振玉伪造王国维“遗折”呈溥仪所致；他认同陈寅恪的观点——“自殉于传统文化”。的确，“殉文化”说最能打动读书人的魂魄，而王国维之死的价值也在陈寅恪的碑铭中不朽：“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王国维传》中，窦忠如对王国维有同情之了解，将这位国学大师还原为一个平常人，面对剧烈变动而又混乱的时代，也有着一个平常人的喜怒哀乐，有着一介文弱书生的软弱和恐惧。

　　我把《王国维传》和袁英光、刘寅生编著的《王国维年谱长编》对照阅读，发现王国维的家庭成员多非正常死亡，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从1905年开始至1908年，王国维的人生不断遭遇重大变故，父亲、妻子、继母相继去世。1921年5月四女通明生，9月殇。1923年5月女瑞明殇。

　　王国维一生遭遇的精神创伤在他的词中有所透露。窦忠如以较大的篇幅探讨王国维为何将自己的词集取名为《人间词》，后来他的词论叫《人间词话》。人间，这的确是开启词人和学者王国维心灵的一把钥匙。窦忠如认为王国维当时正沉浸在叔本华等西哲们的哲学世界里，他的词立足“人间”世相，探求生命本源和人生真义。罗振玉还为王国维治一方“人间”印，“人间”之号与“观堂”、“礼堂”两号并存。

　　王国维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度过了人生一段沉静而辉煌的时期，可是，他最深爱的长子王潜明英年早逝，对王国维又是一重大打击。而王国维与30多年的好友、亲家罗振玉绝交也是源于这件事。王潜明之妻罗孝纯与王国维的继室潘氏有矛盾，王潜明不幸去世后，罗振玉听信女儿的哭诉，在王潜明的抚恤金问题上，与王国维产生分歧，以致绝交。王国维自沉后，罗振玉愧疚万分地说：“静安以一死报知己，我负静安，静安不负我。”

　　当然，并不能说，长子意外去世，与老友决裂，导致王国维的自杀。家事变故频起，国事动荡不安，北京城城头变幻大王旗，叶德辉被枪毙，章太炎家产被抄没，罗振玉逃到某国大使馆，清代遗老惶惶不可终日。这一切都深深地刺激着梁启超和王国维。从梁启超给子女的家书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恐惧和不安。王国维自杀的遗书中写得很明白：“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80年来，王国维已被符号化了，《王国维传》带来人间王国维的消息。生有无数种可能，他只能选择自己的方式。死亡，是一个宿命般的结局，可是，有多种解释。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20世纪的北京，他们选择了水，在王国维之前有梁济（梁漱溟之父），在他之后有老舍。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宿了。

　　（柳已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