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大洋新闻 时间: 2007-11-18 来源: 广州日报 作者: 李明璁

  备份钥匙不知去向,令人没有安全感,于是又去复制了一把。回家后却发现,它插得进门孔却无法扭开。仔细比对,原来其上如统计图表般的起伏,有一小处线条凹陷了点。只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差异,一把钥匙瞬间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它甚至还来不及称作钥匙就被丢弃了。幽暗垃圾桶里,白花花的金属光泽显得有点讽刺;仿佛一条死鱼般,它没有任何重生机会。还有什么物件,比不能开锁的钥匙更无助无用?它既非因为年华老去而功能衰退,也非由于任何外力而毁伤坏死;更何况,它其实是可以进入看起来属于它的锁孔。

  问题显然不是钥匙与锁有无互补,而是能否绝对地精准密合。即使它比起其他钥匙,更相对适合于这个锁,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能开就是不能开,毫无妥协空间,也没有交换余地。于是颇感伤的,其他钥匙继续安身立命,但它却永不回生。

  如果,锁匠和机器再精准些,如果第三段凹面不要多那么0.5毫米,它肯定能成为一把充满力量的钥匙──有足够的硬度、即使掉落地面也会铿锵地抵抗变形、且扭转再多次也不怕失效。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它本体上与生俱来的;钥匙“本身”一无是处,除非找到恰切的对应物。

  钥匙在某种意义上,体现了权力的本质:既孤立而坚实,但却又不能没有对象地独自存在。它的“绝对重要”,是建立在“相对需要”的基础上。因此不论以何种材质制成,钥匙都有相同而浓缩的控制力:能开启(房屋)、发动(汽车),也能禁闭(箱橱)、牢固(锁链),甚至停止一切(机具动作)。

  钥匙不仅能瞬间改变其对象的物理状态,它也指向一种禁制或解放的心理情境。在谷崎润一郎的经典小说《键》中,只是日记本附属的一把小钥匙,竟引开了一个家庭、两代成员的情欲窜流。故事里,通过钥匙的刻意遗露与小心窃取,所谓秘密竟变成了一种微妙默契,朝向欢愉但又极其哀伤。

  钥匙因此作为信任的象征。拥有它,意味着对其对应物,具备分享的权利和保密的义务。人们若能共用钥匙的拷贝,想必基于足够亲密的连带。钥匙的器用投射出伴侣关系的两义性:既开,又锁;既破除界限,也圈划界限。难怪馈赠钥匙,会成为电视剧里男女表白的后续仪式,即使他们并未同居。

  由此,“锁终于找到它的钥匙”,便成了爱情发生的通俗隐喻。除非是存心不良的骗子,否则每一段关系都意味着一种开启和封闭。然而,如同德国社会学家贝克夫妇所描述当代爱情关系的“正常性混乱”;谁又能百分之百确信,彼此就是“唯一”精准密合的那把钥匙?

  消逝的爱如无法使用的锁扣,开也不是关也不是,令人难过。然而,那些曾经开启我们的钥匙,所打开的却可能不是“全部”,而是被我们误认为是全部、其实只是“部分”的自身──比如说,仅只是一个房间,或一个抽屉。或许,换个角度想会好些:钥匙只是启动了锁,却很难期待它能填满一切缝隙、使之完整。谁都需要钥匙开启自我;但谁也都得练习,别自我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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