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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主顾情意浓
梁官宝的腿脚果然好,从八楼咚咚咚地跑下来接我们,又气不吁腿不抖地将我们引上家门。房间里,四处放着装满了各式各样手表的铁盘子铁盒子。那一盏高倍数的台灯,照得工作台上的手表熠熠生辉。随手拿起一块梅花表,没想到就是一个情意绵绵的故事:
手表的主人是一位70多岁的李大爷,这块表伴随他50年,表里表外所凝聚的感情已远远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了。最近,手表出了点问题,越走越慢了。李大爷很着急,找了好几个修表店,花了好几十块钱,始终不见好转,后来,听说了梁官宝,专门从黄埔转了几趟车找到了广船山顶俱乐部的维修点。梁官宝接过一看,很肯定地说,就是洗油问题,老人家又跑了这么远的路,梁官宝只收了他5块钱。带回家里一拆,只用了半个钟头就修好了。
看着走得不差分毫的老手表,我很好奇,如此一个小问题,为何屡修不好呢?
“洗油说简单也不简单,油下得多了,容易粘住,就走得慢了,油下得少了,又太干;洗得恰到好处,摆轮才能摆得均匀、有力;而且现在很多人用低号数的汽油做洗涤剂,杂质多,阻力大,而我用的是很好的酒精。”
便是这份踏实劲,让梁官宝拥有了5万以上的固定顾客。甚至很多老人家去世之前还交代孩子要把家传的表拿给梁官宝修理。
拉开柜子的门,梁官宝又让我们见识了他的另一些宝贝——七八个盒子里都是走不动的旧表,种类有上百款,这都是老主顾们送给梁官宝的。“有一些零件买不到了,就只能从这些旧表上拆,它们给了我很大帮助呀。”摸摸这只表面,捏捏那条表链,梁官宝很动情地说。
而我心里明白,这主顾情,更来自于他对手艺的一丝不苟。当年,十来岁的梁官宝,就能将一个自动表近二百个零件一一拆下,又一一组装回去了。
少年名声遍街坊
一直以来,广州的修表业就走在全国的前列。而梁官宝又出生于一个修表世家。祖父、父亲、伯父都是这一行的老行家。9岁那年,父亲去世,梁官宝就开始跟着伯父打下手了。没几年,当时居住的海味街,邻里纷纷找他修表了,甚至后来到北京工作的街坊,手表坏了也都捎回来让他修理。
改革开放以前,手表很金贵,零件也不像现在这么成套卖,就更考手艺了。最难的,便是换游丝和接轴心。
梁官宝揭开一个表盖,我看到了那十几串游丝盘盘旋旋绕在一起,最小的不到半厘米。“只要其中两串碰在一起了,就会跑码,一天下来,手表要快一个多小时,要将其盘好,戴着放大镜,也要细心耐心地做上两个小时。轴心断了,要接上,则还需自制的‘武器’——钻嘴——从刀片上切下一小节,磨到头发丝那么细,用来钻孔。”
听着梁官宝说得头头是道,我却无法想象这么细腻的活计如何下手。而他感慨的是,如今这些部件都要连同其他部件一套买了,连他的手艺也荒疏了。
更让他感慨的还在于那旧时的专业风气渐行渐远了。
那时节,广州唯有长堤爱群大厦附近一家钟表零件商店,店员们也都是钟表师傅,去买零件,店员们不仅对零件名称、位置一清二楚,缺了某种零件,还能告诉你用什么替代。
“如今,钟表城的服务员连零件的名称都搞不清楚,我不敢托别人买零件,要自己去挑,而且很多都是从以前库存下来的零件里挑。”
积几十年经验,几百个手表品牌,随便拿起一个零件,梁官宝就能辨识出它的牌子。
忙忙碌碌修表人
日间,梁官宝从一个维修点转战到另一个维修接待点,接表、填单,常常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回到家里,他便要见缝插针地修理手表,以便按时交还给顾客们。已到天命之年的他,早晨四五时起床就开始干活,晚上则基本上要干到一时左右。落下的职业性脊椎病,有四节经常会痛,就靠着自己慢慢做一些理疗。
对于梁官宝来说,这样的忙碌早已是生活的常态。
读初中时,每到农忙时节,学生们都要下乡“三同”。每次,老师总是把梁官宝留在了队部帮农民们修理钟表。一个大挂钟拆开来再装上,总要两个多小时,而梁官宝每天修理的钟表达到十几只。一日三餐,农民伯伯把饭端到了桌前;晚上,点着煤油灯继续“加班”。虽不用下地,十天下来,梁官宝也累得直不起腰。而当各个生产队争着要他到自己队里去时,当农民们成群结队到火车站送自己时,所有的疲惫在刹那间就一扫而光了。
1965年,读中专的梁官宝应征入伍,参加了抗美援越,做的竟是修理枪械、高炮的活。开始,不爱显山露水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特长。直到那一天,炊事班的钟坏了,大家都不知道开饭的时间,梁官宝才将大钟摘了下来,半个钟头就修好了。从此,在部队的5年,哪位首长的手表坏了,一定会找上梁官宝。
回到广州,梁官宝进了化工机械厂,无论是当团委书记、科室党支书、宣教科长,梁官宝都把业余时间贡献给了修表。
每个周末,梁官宝就到各个工厂的饭堂里摆摊接收修理的手表。一个单位去一两个月,直至1991年,到过的工厂有100个左右。
那一年,梁官宝下岗了,他没有任何怨尤,而是欣然于修表,修表终于名正言顺地转为了他的正业。于是他把一些维修接收点固定了下来,方便了更多的市民。
捧起一个各类手表杂乱相陈的铁盘,我问,最贵的表值多少钱?
“一两万吧,不过在我的眼里,所有的表都是一样的,最重要的,就是让它们正常运作。”梁官宝目光真诚地说。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润湿了这个夏天的酷热,我心中的感动,也如这雨水般慢慢在渗透。







